■陈建全
小区门口,收废品的老陈正在整理纸板。他儿子蹲在一旁,拿根小树枝逗弄着一只西瓜虫。虫子蜷成小球,他便安静地等;虫子伸展开,仓皇逃窜,他又轻轻把它拨回来。
我正看得入神。老陈抬头笑:“这小东西,他能玩一个下午。”
我忽然想起自家那两个臭小子,五六岁时,也曾这样趴在草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那专注的神情,和眼前这孩子一模一样。可现在他们读大学了,寒假回来,手机几乎长在手上。
妻子在厨房择菜,喊我帮忙。她教高中英语,又当着班主任,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回来常对着红笔批改的作业本发呆。周末难得清闲,说要包顿饺子。
“那两个小子呢?”她问。
“屋里玩手机。”
“喊他们一起来帮忙包饺子。”
我喊了两声,没人动。妻子擦擦手,走进房间,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个大小伙子竟然真的出来了。围在桌边,笨手笨脚地捏饺子,捏得歪歪扭扭,还互相取笑。闹着闹着,面粉沾到脸上、衣服上,屋里便有了笑声。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很平常,很单纯,像很多年前他们还小的时候。
这些年,在学校待久了,见惯了各种评比、考核、职称、荣誉,自己也身在其中,不知不觉就把这些东西看得很重。可此刻,看着两个儿子笨拙地捏饺子,听着妻子轻声数落他们,我忽然觉得——人来到世上,首先是一个生命。生命原本是单纯的,我们却常常活成了欲望、野心、身份、称谓,反倒听不见生命本身的声音了。
倒是这些日常琐碎,包一顿饺子,闹一场,笑一场,让人觉得踏实。
饺子出锅,热气腾腾。老二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老大吃得快,又去捞第二个。妻子笑着让他们慢点,自己却顾不上吃。
我看着这一桌狼藉,忽然想起乡下的父母亲。
父亲是小学老师,退休十多年了。母亲一辈子务农,很淳朴。老两口住在乡下老家,日子过得简单——父亲侍弄几个小菜园,母亲喂些鸡鸭,晚饭后看会儿电视,或到邻居家串下门,九点准时睡觉。十多年来,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到现在。
周末我们常回去看看。每次车还没停稳,母亲就迎出来了,父亲站在屋檐下,笑呵呵的。饭桌上永远是那几样家常菜,话也永远是那几句——工作忙不忙,孩子怎么样,多吃点。
有一回我问父亲:“一辈子就这么过,闷不闷?”
他想了想,说:“有什么闷的,不是挺好的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始终活在自己里面。那些我们拼命追逐的东西,在他们那里,轻得像阵风。母亲送我们出门时,总要往后备厢塞些自己种的青菜。我说城里都有卖的,她不肯:“自己种的,不一样。”那青菜带着泥土的气息,叶子上的虫眼都透着鲜活。每次吃着,心里就踏实。
前些日子母亲感冒,我们赶回去,见她躺在床上。烧退后,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像只老猫。那天返城路上,妻子说:“爸妈身体好,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他们安好,我们便安心。这样的安心,大概也是一种单纯的声音吧。
晚上,两个儿子破天荒没回房间,坐在客厅陪我们看老电影。是一部很老的片子,画面沙沙的,像旧时光的颗粒。 看到一半,老二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侧头看看老二,睡着的时候,眉眼间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我想,心的境界,大概就是丰富而又单纯吧。像孩子那样对世界好奇,又能把日子过出滋味来。我们能给孩子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可能——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还能听见那些单纯的声音,还能为一顿饺子、一场老电影、一只西瓜虫,停下脚步。
夜深了,妻子起身去关窗,经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有些声音,不用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