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怡方
妻子周六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大袋小袋,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买了肉夹包,明天扫墓回来加热一下就能吃。”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在汇报一项再普通不过的采购。可我的耳朵却一下子竖了起来,心里仿佛有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肉夹包,有好长时间没尝过这一美味了。
周日上午从宏福园出来,春日的阳光淡淡地照着,我开着车,肚子却开始咕噜咕噜作响——早起只匆匆喝了杯豆浆,吃了片面包,又在山上走了那么久,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到家时,妻子径直进了厨房,不一会儿,蒸锅的热气便袅袅地升起来了。
餐桌上摆好了碗筷,那笼包子端上来时,白净净的,面皮松软,还冒着热气。我伸手取了一个掰开,夹一块加热后油亮亮、酱色浓郁的三层肉包上,一口咬下去,面香和肉香一下子在口腔里炸开,那三层肉炖得恰到好处,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软烂不柴。我几乎是囫囵吞枣般地,三口两口就解决了一个。
再来一个。这回吃得慢了,我慢慢地嚼,让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打转,然后,有些东西便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我高中毕业后在晋江的农场劳动锻炼。那几年日子过得苦涩,天天早餐中餐两顿番薯,晚上才有一顿米饭。有一回,村里一个相熟的村民结婚,请了我们几个知青去。宴席设在他家院子里,八仙桌排开,大红蜡烛点着,热闹得很。桌上摆了些菜,现在想来都是些家常的鸡鸭鱼肉,可在那时,已经是了不得的盛宴了。但我记住的只有一道——肉夹包。
那包子端上来时,我们几个人的眼睛都直了。白面做的包子皮,中间夹着那么大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可一人只有一个。我捧着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滋味——怎么说呢?像是把整个幸福都咬进了嘴里。后来,但凡听说农场邻近村里有人要办喜事,我心里便暗暗期待,盼望着主人能再邀我们去。可那种事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肉夹包的味道,从此便一直留存在记忆里,成了我的一个挥之不去的念想。
直到前几年有次回老家,和当年一起上山下乡的老友们相聚。我们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坐在饭馆里,翻着菜单,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要不,来道肉夹包?”大家先是一愣,然后全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怀念,是感慨,也是岁月沉淀后的一种默契。老板起初有些为难,说这道菜如今做的人少了。我们执意要点,他便应了下来,去街上另外采购。等那盘肉夹包端上来时,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亮晶晶的。一人拿一个,吃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美食佳肴似的。
今天,我又吃上了肉夹包。妻子买的这个,比当年的精致许多,虽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那股暖流是真真切切的,它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又从胃里涌上心头,像通了电一般,让我浑身上下都舒坦开来。放下筷子,我看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洒在桌布上,也落在那些包子上。
一盘肉夹包,不只是吃食。它是一个时代的印记,是一段青春的证据,是那些艰难日子里残存的一点甜。如今日子好过了,什么吃食都不稀罕,可有些味道,偏偏就会让人记了一辈子。
我又拿起一个肉夹包,慢慢地掰开,夹上肉,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回味。窗外,春天的风轻轻地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