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奋勇
天清,地明,雨净。“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是清明节了。这日,泉州的食俗之一是吃“润饼菜”。而我的家乡安溪,乡亲们更偏爱唤它“拭饼告”。
一个“拭”字,藏尽巧思。五指轻捏一团温润的面团,在滚烫的平底锅上轻轻一抹、一拭,便悄然成了圆形的饼,薄如蝉翼。“饼”是本味,是面粉遇水,经火候与双手的点化。至于“告”,在方言里,音与“卷”相近,有人说是那一裹一合一收,将整个春天握在掌心;而我更喜欢另一种说法,卷成的形状如筒,像一封待启封的信笺,是春日里,寄给唇齿的家书。
往年,或是回老宅,或是去弟弟家团聚尝鲜,今年打算在家自己做,请他们来。清明前,我特意回了趟老家,上山挖春笋,又在母亲的菜园里摘下豌豆、韭菜与高丽菜。
清明节,赶早去菜市场买肉和菜,又买一叠现成的饼皮。带着这份“五彩缤纷”走在路上,心情怡悦。
回家后,先从笋下手。剥去褐色的外壳,露出雪白脆嫩的笋肉,切块入热水焯烫,过凉,再切成细条。前腿肉选肥瘦相间的,切成细丝,与笋一同炒熟;胡萝卜擦成细条,下锅翻炒后色泽愈发明艳;官桥豆干切成长薄片,煎至两面微黄;翠翠绿绿的韭菜,入水一焯即可;一盆“安之若素真滋味”的炒米粉,金黄灿灿,根根松散,零星的高丽菜丝白里透亮。
最费心思的是海蛎煎——这是“山海合作”的主打。而最不能少的,是家乡人称作“海缇”的海苔,小火焙酥后拌上白糖,咸甜交织的底味能温柔裹住所有鲜香,堪称拭饼告的灵魂。
备齐所有食材,一家人围坐桌前,便是最热闹的时刻。一盘盘,一碟碟,齐齐整整摆开,旁侧煨着一锅淮山排骨汤,孩子们早已围在桌边,睁大眼睛盼着。
取一张薄饼平铺,先撒一层海苔糖碎——这是茶乡人不变的规矩,再随心去夹,堆成小小的春山。先折下缘包住馅料,再将两侧向中间收拢,稳稳向前卷紧,一卷饱满的拭饼告便成了。
咬下第一口,饼皮的柔韧在齿间化开,海苔糖的咸甜率先唤醒味蕾,紧接着是笋丝的脆、肉丝的香、豆干的韧、豌豆的鲜,层层滋味在口中散开。肉汁偶尔从嘴角溢出,虽是狼狈,却是最踏实的幸福。母亲在一旁笑着叮嘱慢些吃,手里却不停歇,一卷接一卷递到我们手中。
恍惚间想起儿时,祖母还在世的日子,清明的拭饼告一年只做一次。祖母守着锅灶烙饼皮,母亲在灶前备馅料,我和弟弟笨拙地包卷,即便歪歪扭扭,也吃得格外香甜。父亲说,自己包的,最是好吃。
时光悠悠流转,祖母已离去,母亲也到了当年祖母的年纪,可拭饼告的味道,却从祖母的灶台传到母亲的手中,又传到我的灶台,岁岁年年,从未变淡。
茶乡人吃拭饼告,讲究有头有尾,从头吃到尾,寓意圆满顺遂。大人总叮嘱孩子包紧些,别散了。其实散了可以重卷,破了便换张新皮。这份小心翼翼,本就是对生活最朴素的期许——把春日的美好、家人的温情紧紧包裹,细细品尝,慢慢珍藏。
窗外春雨淅沥,山上的铁观音抽出新芽。屋内,一卷拭饼告,裹着春鲜,从我的手中递到孩子手中。儿子咬下一口,眼里瞬间亮起欢喜的光,像极了我儿时的模样。那光芒,恰似清明雨后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