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少波

忘了多久没见到卖四神膏的了，去年岁暮偶然在街上再遇见，是位老者，灰白短发、泛白的灰色中山装，色调统一得像幅褪色却温润的水墨画，漫步县城街道仿佛行走在《清明上河图》里。干瘦的身躯挑着一副小担，他右手搭在扁担上拎个铜锣，走几步敲两下，再喊一声“四神膏”，声音悠扬，神色淡然，跟三四十年前我所见到叫卖四神膏的人一模一样，连吆喝都还是原来腔调，我很讶异，疑心彭祖再世。

四神膏或许是麦芽糖拌了四种有益人体的药散才得名，我没考证过，只是猜测，不敢妄言。几年前友人送我一罐自制麦芽糖，我以为大约是四神膏了，到家立即拧开抿一口，岂料与儿时的滋味相差甚远，想来四神膏应当是掺了中草药末的，抑或根本不是麦芽糖，“四神”无非是糖的名称罢了。

幼时常常能见到卖四神膏的，在通衢小径，街头巷尾，挑着担子旁若无人不疾不徐地走着，无视生张熟魏，也不操心生意好坏，完全不像是做买卖，反倒像是刚在沂河里洗完澡，舞雩台上乘完凉，一路吟咏归家的山中隐士。

现代人心浮气躁难以宁神，遑论潜心静谧的境界，尤其沿街叫卖的，绝大部分叫声急促，脚步更是匆忙，甚至换上了两轮或者三轮的摩托，期许货物早早售罄，唯有卖四神膏的行商仍然坚持步行，慢慢悠悠如同游历山川一般，缓缓逛遍整个县城。

在县城里关于四神膏的记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八九岁时，有一天跟随父亲出门，走到靠近县煤场的丁字路口时，父亲碰到朋友，便驻足攀谈。我不耐烦地吵着要离开，恰巧卖四神膏的路过，父亲叫住了他，要买一支给我，好让我能够静下来。卖四神膏的是位灰白短发的老人，一袭泛白的灰色中山装，听到有人叫唤便凑过来卸下担子，蹲着掀开其中一头的圆铝盒，现出满满一盒琥珀色糖浆，然后从担子另一头系着的袋子里取根竹板挖起糖膏，再拿支竹签顺着糖裹几圈，随口问要不要蘸养脾散，得知我不要后合上盖子递过四神膏。我赶紧接来抿了一口，好吃极了。

那天与卖四神膏的不期而遇瞬间唤回了我的童年回忆。其实何来彭祖再世，做这行的大抵是乡间农夫，装扮大多如此朴实，叫卖腔调相同或许是同一个乡里的人，农隙之际出来做这份同乡都会的营生，多谋些收入，我诧异的是时代变化万千，至今竟然仍有手艺人以不变应万变，一丝不苟地保留传统，用最朴素的方式礼敬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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