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剑辉
我的家乡是闽南惠安的一座小村庄,山海相拥。旧村口曾有棵三人合抱的古榕树。父亲说,他孩提时常在那宽大的树杈上酣睡不已。这棵树足足历经五百载风霜,像一位不老的老者,阅尽人世间世事变迁。可惜在20世纪50年代末被轰然伐倒,当作柴火燃烧。而今只留存在父辈的记忆深处,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念想。
我虽未亲见,却深知它的威仪,因为在闽南地区,村落与榕树,是一种常见的共生的风景。父亲说,清代顺治年间,我们的村庄居住的是别的族人,后来从附近的村庄渐次迁来杨氏的人家。后来别的族人渐次搬走,杨氏在此安居乐业。旧村口这棵古榕树,便是这方水土变迁最沉默的见证者。
说来很神奇,村里有纷争,在那片浓荫底下理论,再大的火气似乎也会渐渐消融,再难解的疙瘩也容易说开。久而久之,村里人往往不约而同地聚到榕树下理论。树荫如盖,仿佛是天然的公堂。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榕树却始终静默。它不偏不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是非曲直,却只用宽阔的胸怀包容着所有的喧哗与叹息。除了慰藉心灵,听村里老人说树皮还可入药,叶片也能疗疾。一代代孩童在榕树下嬉戏,它又变成最温暖的乐园。在闽南语中,“榕树”发音与“情树”相近,这朴素的称谓里,藏着村里人对古榕树刻入骨髓的深情。
其实榕树的文化,源远流长,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对它礼赞有加。诗人叹其“在一邑则荫一邑,在一郡则荫一郡”的包容之德。在闽南寺庙常见“榕包塔”现象,即种子落于石塔而生根,渐渐包裹整座塔,成为吉祥共生的象征。相比于榕树的包容精神,我更赞叹榕树的坚韧与重生。记得有一年台风席卷泉州,清源山风景区多株古树倒伏,其中一株230年的古榕被连根拔起,却奇迹般死而复生,还有不少绝壁石缝中随处可见的绿榕,于台风中扎根,将生命举成绿色的火焰。
少林寺大雄宝殿前的榕树,则让我对生命有了更深的认识。东侧榕树垂着万千气须,如天地丝弦,流淌着绵长乡情。每一根气须都是对故土的念想,触土生根,一木衍百千,成了游子扯不断的根。西侧老榕无须无蔓,枝干盘曲如虬龙,将力量内敛,修得禅的境界。
年少时爱繁花的灼烈,年长后才懂榕树的静谧。它不争不抢,却让天下莫能与之争。树荫之下,时光凝滞,光阴浸润。那情与禅的交响,如覆心尖的荫凉,温柔而绵长,久久不散。
榕树不语,却以千年的生长,为世人诠释了何为包容,何为坚韧。它是乡土之魂,亦是我们永远的精神原乡,无论你漂泊异域,远离他乡,它都带你温馨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