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若楠
书桌抽屉深处,压着一本旧字帖。纸页泛黄,边缘微微卷起,几处墨渍洗不掉了,像是时光走过的痕迹。
字帖是父亲送的。封面是朴素的宣纸,印着褪色的柳体楷书,“玄秘塔碑”四个字还算清晰,只是蒙了层薄灰。
初次接触它,是十岁那年的暑假。父亲坐在书桌旁,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写“人”字。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父亲的掌心温热,力道沉稳而坚定:“写字啊,就像做人,横平竖直,才能立得住。”
起初我并不喜欢练字。枯燥的笔画,反复描摹同一个字,心里总惦记着窗外的蝉鸣和树影。父亲从不催促,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偶尔扶正我歪斜的握笔姿势,提醒我“笔要稳,心要静”。那些午后,书桌前总是弥漫着墨香,阳光从窗棂斜斜地洒进来,笔画的粗细、墨迹的浓淡在光影里格外分明。渐渐地,我看出些门道——柳体的刚劲里藏着风骨,横画的平稳、竖画的端正,每一个细节都藏着处世的道理。
后来,学业渐忙,练字的日子渐渐少了。这本字帖被收进抽屉,一放就是好多年。直到去年整理书房,才又将它翻出。拂去纸页上的灰尘,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笔画,突然想起儿时练字的时光。于是我重新铺开宣纸,蘸上墨汁,提笔临摹。笔尖落在纸上,墨色晕开,熟悉的手感瞬间归来。只是如今,不再需要父亲手把手教导,我已能凭心意掌控笔锋。一笔“横”,写得四平八稳;一笔“竖”,落笔直挺有力。恍惚间,仿佛又看到父亲坐在一旁,眼里带着笑意。
这本旧字帖里,藏着的不仅是练字的时光,更是父亲的教诲,还有汉字本身的风骨与温度。柳体的刚正挺拔,教会我为人要守住原则;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练习,让我明白凡事得沉下心、耐得住。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日子,现在回头看,都是岁月悄悄馈赠的养分。
如今再翻开它,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当年稚嫩的笔痕。我更觉得它不再只是一本简单的练字范本,更像一位沉默的长者,见证着我的成长,也传递着文字里的力量。偶尔提笔临摹,总能想起父亲的叮嘱,想起那些与笔墨相伴的下午。
旧字帖,旧时光,藏着的是初心,是传承,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印记。它提醒我,无论走多远,都要像字帖里的字一样,横平竖直,心怀端正,在时光里稳稳扎根,从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