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诚

故乡的记忆，总被一种坚韧又温柔的树牵引着。不是桃李，不是松柏，是家乡海堤边上那片苍苍莽莽的木麻黄。

木麻黄最喜长在堤边，或是在房前屋后，根扎进沙土，枝伸向海风。树干不算粗壮，却笔直挺立，枝叶细碎如针，密密匝匝，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风雨挡在屋外，把阴凉留在人间。乡人都说，木麻黄不挑土、不娇气，风来它扛，沙来它固，一条堤、一片林，就把家园护得安稳。

老家的屋后，在我有记忆的时光中，就有一棵几人粗的木麻黄树。我童年的大半光阴，都在这棵老木麻黄下度过。

夏天最是快活。烈日当头，屋里闷热，屋后的木麻黄却自成清凉。细碎的叶子筛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我们一群孩子，光着脚在树根旁追逐，捡落地的小果，藏猫猫、拍皮球、跳房子，笑声在枝叶间撞来撞去，惊起几只蝉，又落回一地热闹。

最难忘的，是夜晚坐在木麻黄下，听爷爷讲故事。

老树根虬曲苍劲，恰好当座。爷爷摇着蒲扇，烟袋一明一暗，故事就从他嘴里慢慢流出来：有海边的渔事，有旧时的人情，有堤上的风雨，也有我们听不懂却觉得神奇的旧闻。木麻黄的影子把我们裹住，蝉鸣渐歇，晚风带着海的味道，我们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只觉得那棵树、那个人、那些故事，就是全世界最安稳的依靠。

木麻黄不张扬，不开艳花，不结甜果，却把最实在的好给了故乡。它立在堤边，防风固沙，护住田、护住屋、护住一湾人家；它立在屋后，给童年阴凉，给岁月陪伴，给一颗心最踏实的归处。

后来离家，见过许多树，名贵的、挺拔的、花香四溢的，可心里最软的地方，仍留着那棵木麻黄。想起它，就想起屋后的风，想起奔跑的童年，想起爷爷的声音，想起故乡稳稳的堤岸、淡淡的海味。

爷爷已经走了很多年，我也因为在外地工作，回家的次数少了很多。又过了几年，回去的时候，突然发现那棵老木麻黄已经被锯断了，说是因为邻居家要建房。我不禁黯然神伤，这棵老树，承载着我童年里多少美好的记忆，那里面有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也有与爷爷奶奶共享天伦之乐的斑驳记忆。终究都归于尘土。

再回老家的时候，依然可以看到很多木麻黄在故乡的堤边，守护这一方故土，却再也找不到屋后的那一棵老树。木麻黄不像诗里的树那样多情，却最懂人间烟火：守一方水土，安一方人心，把平凡的日子，站成一世的深情。

我走到哪里，都记得：故乡有风，木麻黄不躲；故乡有沙，木麻黄固住；而我的童年与乡愁，也被它，稳稳接住，岁岁年年，不曾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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