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立放
一九九七年,背着母亲收拾的厚厚行囊,从安徽怀宁的故土出发, 一路向东南奔赴,最终我落脚在惠安这片海风轻扬的土地。彼时我是个怀揣教育热忱的教师,却未想过,这片陌生的山海会成为我的第二故乡,让我遇见爱人、组建家庭,从此烟火相伴,惠安成了心底的故乡。
近三十载光阴,在惠安的潮起潮落中悄然流淌。我早已习惯了这里海风的咸腥,习惯了爱人耳畔的温言软语,习惯了寻常日子里的柴米油盐、平淡安稳。可无论走多远,看过多少人间风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永远留着村口那个矮矮的、近乎驼背的身影,留着那道藏着无尽牵挂、刻进岁月里的拐角处的凝望。
那些年,归乡又别离的画面,一次次在时光里定格。每次离开, 母亲总会天不亮就悄悄起身,借着昏黄的灯光默默为我收拾行囊。家里好吃的东西,被她一件件仔细塞进包里,满满当当。家人都在门口与我话别,唯有母亲,总要执意送我到村口的拐角。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柔柔地追着我的身影。我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总能看见她立在微凉的风里,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就那样静静张望,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那一刻,拐角处的凝望在我心中永远定格了,不曾离去。那是我年少时远赴他乡的底气,让我纵使孤身一人闯天涯,也知身后有温暖的牵挂;是我迷茫时咬牙前行的勇气,让我纵使前路坎坷难行,也敢大胆迈步、无所畏惧;是我风雨中坚守本心的骨气,让我纵使历经世事波折,也始终心怀温暖、向阳而行。那道温柔的目光,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悄悄融进我的血脉中,成为我人生路上最坚实、最温暖的力量。
时光匆匆,近三十年弹指而过。当年被母亲目送着远行的青涩青年,如今已成了孩子的父亲;当年在村口拐角静静张望的母亲,她的身影,竟以另一种温柔的方式,在我的生活里悄然延续。儿子渐渐长大,一如当年的我,怀揣着对远方的憧憬与向往,远赴他乡求学,去追寻属于他的人生梦想。每次离家前,爱人收拾行李时,把吃的、用的塞了又塞,总觉得少;送他出门,爱人站在路边,目送着车子缓缓远去,她依旧久久伫立,目光紧紧追着车影,直到车子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才迟迟收回目光。那一刻,时光仿佛穿越了近三十年的距离,村口的母亲与路口的爱人,两个身影在我眼前渐渐重叠,两份跨越时光的牵挂,悄然相融,不分彼此。我与儿子,是两代游子;母亲与妻子,是两位母亲。我们都曾在年少时奔赴远方,都曾被母亲的目光温柔包裹;她们都曾在离别时伫立凝望,都把最深的爱,藏在无声的目送里。
2021年,那个在拐角处等我、望我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再也不能看见母亲站在村口的身影了。可我知道,母亲从未走远,她的爱,早已融入我的血脉,传递给了我的爱人,传承给了我的孩子。那份深沉而厚重的爱,我会永远珍藏,也会代代相传,让这份爱,化作往后岁月里的一束光,温柔照亮我们一家人的前路,温暖着我们的岁岁年年,让那拐角处的凝望,永远在时光里温暖如初、永恒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