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江毅

阳春三月，乡野的夜晚格外安静，天刚蒙蒙亮，忽然就被一阵锣鼓声打破。村口的老戏台照例挂起了红灯笼，台下早已坐满了人，我挤在人群里，听胡琴一响，穿戏服的人便踱了出来。婉转的唱腔裹着烟火气，绕着老榕树的须根转了三圈，又飘向了远处的田埂，顺着窗户、烟囱钻进家家户户。我坐在台下，听不太懂台上唱的是《牡丹亭》还是《桃花扇》，就像我初翻彭林刚的《入戏》时，也分不清京昆与地方戏的门道。但这本书，偏偏就治好了我的“外行尴尬”。

“携书剑，滞京华。路有招贤黄榜挂，飘零空负盖世才华。”翻开彭林刚的《入戏》，没有那些让人看不懂的戏曲专业名词，也没有干巴巴的史料罗列，全是一篇篇带着温度的散文，用细腻笔触记录了五十位京昆及地方戏名家的戏里戏外的艺术轨迹与人生历程，以及许多生动鲜活、鲜为人知的故事。书里最让我难忘的，不是艺术家那些冠冕堂皇的头衔，而是几件平凡小事。程派传人新艳秋九十高龄时，谈及程派仍神清气爽，即便历经风雨，对戏曲的热爱也从未褪色，彭林刚数度登门求教，她毫无架子，不厌其烦言传身教。“昆剧皇后”张继青教彭林刚《琴挑》唱腔，提前备好工尺谱逐字细抠，竟忘了炉子上煮着的毛豆，直到焦煳味传来才发觉。京剧名家黄孝慈备受癌症煎熬却强自挣扎，每日将弟子招至床边，坚持把代表作《红菱艳》完整地传授下去。

“入戏”二字，藏着戏曲艺术家的一生修行，书中的每一位艺术家，都将生命与戏曲深度交融。那一刻，我读懂了“入戏”从来不是舞台上的片刻投入，而是一种“人戏合一”的生命坚守，那些惊艳舞台的唱念做打，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苦功，是“戏比天大”的赤诚与执着。

“多少梨园声在，总不堪华发。”彭林刚自幼生长在戏校大院，毕生浸润梨园，耳濡目染间皆是丝竹管弦与唱念做打，近距离见证了一代代戏曲人的坚守与传承。彭林刚这份跨越半生的梨园情愫，既是对梨园文脉的温柔守护，也让《入戏》的文字自带温度与深度。彭林刚用文字，也用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为这些人立了传。在这个连社戏都开始用电子屏的年代，这样的书写，更像是一场温柔的挽留。他把自己半生的梨园情都揉进了字里行间。他写的是名角，也是千千万万在幕后默默坚守的戏曲人。

“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日月轮流催晓箭，青山绿水常在面前。”台上的戏唱完了，最后一声锣响，惊飞了榕树上的麻雀。演员们卸去戏妆、褪去华服，戏台前的人群渐渐散去，老戏台又归于寂静。我伫立良久，望着空荡的戏台，忽然懂得，戏有落幕之时，可戏曲里的赤诚与坚守，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