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媚
在泉州,有些字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活在锅里的。
比如“炣”。这个字出了闽南,便鲜有人识。可走进泉州人家的厨房,隔三岔五就能听见——母亲掀开锅盖时轻唤“鱼炣好了”,邻居在巷口寒暄“今晚炣什么”,就连菜市场的鱼贩,也会多问一句“要煎还是要炣”。这个字就这般理直气壮地,浸润在泉州人的烟火日常里。
“炣”是什么?是闽南话里古老的烹饪动词,做法极简:将食材放入烧开的酱油水中,慢煮至熟,不煎不炸,返璞归真。在泉州人的厨房里,“炣”最常与鱼相伴,炣黄花鱼、炣杂鱼、炣子鱼,皆是餐桌上的常客。肉亦可炣,酱瓜炣瘦肉咸香入味,是老泉州人最难忘的下饭菜。而炣海蛎更是不得不提的美味,新鲜海蛎入锅,加姜丝去腥、蒜苗提香,火候一到便起锅,饱含汁水的海蛎能鲜掉眉毛。
关于“炣”的来历,老一辈人藏着一段海上往事。早年间,渔民出海动辄三五天,船上仅有酱油一种调料。他们把捕上来的小鱼直接倒进锅里,加水加酱油慢煮,便是一餐。多放酱油,一来为咸香下饭,二来为久存不坏——海上湿热,咸度足够才能护住食物。后来,这海上的应急吃法传到岸上,竟成了家家户户的寻常风味。渔民当年的不得已,反倒成了一种讲究:不掩本味,咸中见鲜,看似简单,却最见功夫。
在泉州人的日常用语里,“炣”与“咸”早已密不可分。做配菜叫“炣咸”,配菜本身也称作“咸”。白粥清淡、米饭寡淡,配一口咸香的“炣咸”,才算吃得尽兴。闽南有句谚语“咸甜淡无味”,说得真切,不放盐则食之寡淡,有了盐,滋味才立得住,咸是底色,其他滋味才有了依托。旧时泉州人做配菜总偏咸,咸鱼、酱瓜、豆豉皆是如此,一颗豆豉配一碗粥,是许多老一辈人的真实记忆。
如今日子越来越好,那些极咸的配菜渐渐淡出餐桌,但“炣”的做法得以传承。它不再只为下饭而咸,反倒成了独有的风味,酱油足量、色泽浓郁,咸度适中,恰好衬出食材本身的鲜甜,妥帖又暖心。无需复杂技法,不必惊艳摆盘,只需将食材放进酱油水里小火慢煮,等滋味慢慢渗透、食材渐渐熟透。这味道,像极了泉州人的性子——实在、坦诚,不拐弯抹角,凡事都讲个刚刚好。
有位在外地工作的朋友,每次回泉州,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家小馆子,点一盘炣杂鱼。“别的地方做不出来,”他说,“不是手艺的问题,是那个感觉。”我懂他的意思,那是“炣”独有的泉州味,是人在他乡无处安放的乡愁。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实一方水土也养一个字。这个“炣”字,从渔民船头的酱油水,走到寻常人家的灶台边,走过了几百年,在一代代泉州人的舌尖上鲜活至今。字是会消亡的,无人言说、无人书写,便会慢慢被时光遗忘。但“炣”不会,只要还有泉州人守着灶台,还有人在酱油水里慢煮一条鱼,这个字就永远活着。它不在纸上,在锅里,在泉州人一日三餐的烟火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