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全
那年我在上海跟岗学习,妻子却躺在厦门的医院里。
三月的上海,雨水绵密,街头的玉兰花开了又落,落了我才看见。每天傍晚从学校出来,穿过湿漉漉的弄堂,我会给妻子发一条微信。她总是很快回应,有时是一个简单的“好”字,有时是一段语音,声音里总是带着笑,说当天又扎了针,护士技术不错,不怎么疼。我听得出她在笑,却总觉得那笑是薄薄的一层,底下藏着些别的什么。
远在千里之外,能做的事实在是太少。只能反复跟她说,听医生的,好好养着,一定会好起来的。可这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十九号那天,我们去乡镇一所学校考察。车行半路,窗外忽然涌出一片明黄——是油菜花。同行的老师说,这一带种了不少,再往前开,还有更大的花田。我们让司机靠边停一会儿,说想下去看看,留个纪念。
那是一片不算大的田,夹在两座村庄之间,花却开得极盛。我蹲下来,看一朵离我最近的花。花瓣上凝着水珠,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忽然想起去年春天,我带妻子去乡下看油菜花的事。那时她刚做完第一次手术,恢复得不错,兴致很高,非要自己开车。到了地方,她钻进花田里不肯出来,让我给她拍照,一张又一张,说这张头发乱了,那张笑得不够自然。最后选出来的那张,她站在花丛中间,侧着身,笑得眉眼弯弯,背后是无边的金黄。
那照片至今还在手机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花还是那样的花,只是这些年看花的心情,到底不一样了。
雨渐渐密了起来,我退到田边的老樟树下躲雨。一个当地的老农经过,问我是否前往拍花的,我说:“是,来看看。”他说:“今年雨水好,油菜长得好,再过个把月后就能收了。”我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妻子从前说过,油菜花最了不起的地方,不只是好看,更是好看之后还能结籽,结籽之后还能榨油,一点不浪费。
她总喜欢说这样的话,看什么都往好处想。病床上也是,我打电话过去,她很少说哪里不舒服,倒是常讲病房的窗外有棵树,这两天冒了新芽;护士小姐姐人很好,还给她带了自己做的酸奶。她越是轻描淡写,我越是觉得心里发紧。
回程的车上,我又想起那片油菜花。一朵花那么小,可千朵万朵聚在一起,就是一片花海。妻子这些年三次手术,每一次都是这样——亲戚的照拂、朋友的问候、医生护士的尽心,一点一点,把她托住。这次选择厦门一院,也是因为有个学生在那里,帮着请了科室主任亲自看诊。在这世间,很多病痛面前,人终究是需要另一些人帮衬着撑过来的。
晚上回到住处,给妻子发了几张油菜花的照片。她很快回了一长段语音,说花真好看,等出院了,也想去看。声音里带着期待,是真的那种,不是装的。
我回她:“好,等你好了,我们找一片最大的花田。”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处隐约有蛙鸣。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油菜花一朵一朵地开,写雨水一点一点地落,写一个人在千里之外,想着另一个人,想着一家子。写到最后,觉得语言实在是轻的,可除了这些轻的语言,又能拿什么去盛那些沉的东西呢?
第二天清晨,妻子发来一张照片。是病房的窗口,朝东,正好照见日出。她说:“你看,今天的太阳很好。”
我回了一个字:嗯。
心里想的是,油菜花还在开,春天还在,我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