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蓓
在我的阅读记忆里,塞壬是那个写下《托养所手记》《无尘车间》等非虚构散文作品的女作家。她的文字总是带着一股狠劲儿,如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切入生活中的痛点,剖开那些我们不愿直视的苦难与挣扎,以一种自曝式的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与决绝,把自己和笔下的人物一起呈现在读者面前,让我们无处可逃。
《斑斓》序言里有这样一段话:一株小袋苗,它是在我的瞳孔中长大的,我甚至记得它每一帧的重大蜕变,直到它开花。当你与它并立静默,你会感知这个世界除了人类,还有这样一种强大的呼吸与你同在。这几句话让我停顿了好久,一个曾经以写苦难首称的作家,此刻却在她的新著作里谈论一株株草木的生长,这是一种本身的反差。也构成了我读这本书的第一个悬念:是什么让塞壬发生了这样的转变?这种转变真实吗?或者只是一种姿态?
露台上的花草不会说话。塞壬在书中写道:置身满园的花草,你会觉得“相伴”这个词是宏阔的,是无限生长的,你与一朵花儿相遇,是历尽了许多个日夜一分一秒的双向奔赴才抵达的。这几句话很关键,在塞壬以往的写作中,“声音”是重要的——打工者、被遗弃者、底层劳动者们的声音,她最擅长倾听,并把那些被压抑的声音放大、传递。但在《斑斓》中,她面对的是一个沉默的世界。花草不会诉说苦难,不会抱怨命运。它们只是生长枯萎,再生长……这种沉默迫使作家塞壬调整她的书写风格,以“倾听者”转向了“观察者”。
本书另一个重要线索,是塞壬正在经历的更年期。她在书中毫不避讳地写到了身体的变化:潮热失眠,体力下降以及对衰老的恐惧。这些真实的背景让整本书获得了一种特殊的紧迫感,这不是一个悠闲、文人雅士谈论莳花弄草的情趣。她正在经历生命的转折,在寻找某种疗愈和支撑。勇敢的塞壬并不回避这种狼狈,不给自己披上优雅老去的虚假外衣。她暗自流泪,慌乱。陷入了情绪的无措,这种赤裸的真实,比任何一个关于描写女性衰老都让我感到震动。可塞壬毕竟是塞壬,她不会让这具“堆积难以返还”的肉体就此沉沦,“不能放过,不能放过。她流下眼泪。半生飘零只为安生”。这几个字的重复让我回忆起了她早期文章里那种不屈的劲头。只是这一次她告别了曾经的战场,转而投入了自家露台上那两百平方米的空间,开始在草木深处寻找生命的斑斓。
在岭南,台风是常见的自然灾害,对于园艺爱好者而言,它意味着毁灭。人类与植物同样脆弱,但这种脆弱性反而消解了人类存在的某种傲慢主义,当台风肆过,花园一片狼藉,在所有重建的过程中,我们怎样去理解人生的无常,或许此时是最好的答案。这种认知转变在书末《不必定义,静默陪伴》这篇中达到了某种顶峰。题目本身就很有意思,“不必定义”这是对塞壬早期写作姿态的一种反思。她曾经的文字是充满定义的——定义苦难、正义、底层、自我。但在与花草的相处中,她发现很多事物是“不可定义”的,一株花的生长有它自己的规律,不需要人类的命名和归类。一个人与一朵花的关系也可以是静默的,不需要语言的介入。这种状态对塞壬来说是一种新的生命体验,也是一种新的书写尝试。
重要的是这种感觉让塞壬重新找到了写作的意义。她在书中坦言,进入更年期后,曾经一度怀疑写作的价值。那些对于底层的关注,是否已经变成了某种姿态?但在与花草相处的日子里,她发现了新的书写领域和表达方式,这种发现本身是一种救赎——她依然被文字需要,被读者和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的人需要。
塞壬用自己养花中的种种事情证明,一个作家可以在五十岁之后以全新的题材创作。在身体经历衰老后获得精神的丰盈,可以在说不尽的花事与人事后重新发现小事物的价值。这种可能性对每一个正在经历身体生命转折的人来说,都是一种鼓舞。阳光照进屋子里,光线柔和。我合上书,窗外的玉兰花已经完成绽放,青绿的叶子生发出来。我忽然理解了塞壬为什么选择“斑斓”作为书名,这种对花草色彩的多重描述,本质是一种生命态度的宣言——即使经历了枯萎和衰老,生命依然可以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