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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4日

月光下的母亲

■陈慧玲

夏夜的风,拂过宁静的古镇,漫过老旧的石窗。我推开院门,“吱呀”一声,月光应声落了下来,浅浅的银色,不耀眼、不张扬,柔柔地裹着坐在藤椅上的母亲。她背脊无力地歪向一侧,略显浮肿的眼皮低垂着,看见了我,双眸瞬间亮了。我蹲下身来,握住她的手,有着微微的凉意,恰似彼时的月色。

世人总赞日光浩荡、星光璀璨,我却独恋这抹月色,就像恋着我的母亲——一生安静隐忍,把所有苦难都咽进心底,只把温柔与安稳留给了身边人。

母亲的童年满是苦涩。她生于1956年,时逢艰难的岁月,缺衣少食是常态。外婆奔赴乌潭水库参与建设,无暇顾家,未满三岁的她,和兄姐一起被托付给年迈的太奶奶。无人悉心照料,母亲数次病痛缠身,在生死边缘挣扎,靠着一丝韧劲,才熬了过来。八岁那年,她踏入学堂,那是她灰暗童年的光。可十一岁那年,家中变故迭起,太奶奶离世,弟妹接连降生。兄妹六人,最善解人意的母亲成了家里最辛苦的那一个——洗衣、做饭、挑水、照看弟妹,繁重的活计压在她稚嫩的肩头。她只读到三年级便辍学,这也成了母亲一生的遗憾。

年少的母亲,早早尝尽了生活的苦。十三岁便去罐头厂挑水补贴家用,一天要挑约七十二担水,常在冬天里冻得手脚溃烂;十五岁去养路班工作,瘦弱而要强的她,硬撑着拉石磨碾压滚烫的沥青,任烈日把年轻的容颜炙烤;两年后,母亲进入洛阳供销社养殖蘑菇菌,日子总算是安稳了些,环境依旧艰苦,但她总能在那满是牛粪味的环境中笑靥如花。母亲为人勤快、聪敏好学,后来被调到百货门市当营业员,这份工作,她一直兢兢业业做到退休。

那些年,母亲挣的每一分钱都悉数交给外婆,对家人爱得毫无保留。二十四岁成婚后,依然凭着一双巧手和一股韧劲,与清贫的父亲一起省吃俭用,攒下家底,盖起新房,做些小生意,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相比父亲的斯文秀气,母亲的坚韧能干让我觉得她是如此伟岸,曾十分迷恋她那不甚宽广的后背。犹记得儿时那些月光满地的夜晚,母亲在忙完一天的琐碎后,便会带着我去亲戚家闲话家常。有时唠嗑太晚,我便在她们轻软的话语中睡去。常常在晃晃悠悠中醒来,发现已在回家的路上,清亮的月光洒在枝头和路面,把寻常的小镇晕染得如童话世界,我趴在母亲温热的后背,她平稳的呼吸像首舒缓的曲子,那时的母亲,身姿挺拔,步履轻快,眼底藏着对生活的热忱,有着能撑起一切的力气,就像那月光,越经风霜,越显清冽。

本以为半生辛劳,终能迎来安稳晚年,可命运又跟她开起了玩笑。母亲查出脑部深处有血管瘤,渐渐无法行走,各种不适亦接踵而来。曾经挺拔利落的身姿定格在岁月的拐角,只能整日囿于庭院的藤椅上,望着漫天流云。可看向我们时,眼底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从不诉说病痛的苦楚和落寞。

母亲常说:“囡仔啊,咱要望自己骨头能生肉哟!”当我长大成人后,才渐渐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它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田生根发芽,使我有勇气穿过人生的风雨,走在圆融自洽的路上。

我那月光下的母亲呵,她是撑起家庭的支柱,是遮挡风雨的港湾,也是生命力量的源泉。她一生平凡,却又不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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