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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6日

春尽忆油桐

■黄万成

第一次踏进仙夹,是在油桐花将开未开的春夜,我陪“东郭先生”连夜赶路,去见他病危的母亲最后一面。车窗外,树影飞掠,那是未开的油桐,沉默如不善言辞的汉子,在夜色里积蓄决绝的力量。

他转业地方后,从某单位新建的卫生间出来,愤愤地说:“踮起脚尖还够不着,要是在部队,老子撤了它!”可就是这样一个铮铮铁骨的硬汉,那个夜晚却哭了一路。他压抑的哭声与车窗外沉默的油桐树影交织在一起。从那一刻起,仙夹这个名字便在我心里有了温度。

而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带着泥土味的故事。当年入伍点名,连长连叫三声“郭林奉”,无人应答。点到最后,“东郭先生”才一脸委屈地说:“连长,我叫郭木棒!”就是这样一个由“木棒”被叫成“林奉”的汉子,他流泪尽孝的地方,却有一个仙气飘飘的名字——仙夹。而在这片土地上,静静生长着一片油桐林。

后来,我又一次沿着蜿蜒的山路遁入仙夹。有花的时节,村庄便不觉得空。紫藤、杜鹃、苦楝,热热闹闹地开过了,又次第落尽。油桐花便在这时,接过春天最后的笔墨,于漫山遍野的浓绿里,写下一行又一行的白。那白里透着若有若无的红,像春天临走时,在人间留了一抹羞怯的笑意。

我站在一棵油桐树下端详,树干粗糙,枝丫瘦弱,实在称不上好看,可枝头的花儿却煞是动人。满树的花,没有一片叶子,就那么干干净净地开着。

这样的树,怎么能开出这样的花?

盯着这一树繁花,我忽然觉得:这就像一位朴实的村姑,自己粗衣布衫,却总能把孩子收拾得漂漂亮亮。树是她的模样,花是她的孩子。眼前这满树的油桐花,不正是“东郭先生”的写照吗?他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土气,可那份对母亲的孝心,却像这满树的花一样,素雅、纯粹、动人心魄。

我曾经问过乡镇领导:“这么好看的花,为什么不多种点?”他无奈地摇头:“种过,一直长不好。这种花蕊带红的品种,始终找不到。”

有些美好,注定无法量产。乡镇领导苦笑道:“有些东西强求不来。这片油桐林,是老天爷赏的,是祖宗留下的,我们就好好守着吧。”

凝望枝头飘落的花瓣,我忽然明白了,传说中七仙女为桐郎殉情,化作这带红的油桐花,那花瓣深处的一抹红,是她的心头血。这样的花,怎么可能遍地都是?

世间真正美好的东西,往往是稀少的。不是因为吝啬,而是珍贵本身就带着“不可多得”的属性。油桐花也有自己的脾性。即便在柏油路两侧,也截然不同——这侧开得轰轰烈烈,那侧却稀疏零落。甚至同一侧紧挨着,一棵满树繁花,另一棵只长叶子,仿佛每一棵油桐都有自己的意志,只在自己选定的地方扎根、开花。

油桐花如此,人亦如此。

抬头望着这一树繁花,我忽然觉得,油桐花的“不肯就范”,恰恰是它最动人的风骨。它不是任人摆布的花,不会因为你想让它开它就开,这份倔强,早已写进了油桐花的基因里。

“更无人饯春行色,犹有桐花管领渠”,清明前后,山色将老未老时,别的花都谢了,油桐花才果决绽放。花开得满,落得也快,快得都来不及叹息,像是专程赶来替春天送行的。但我心里明白,油桐花不只是在替春天送行——它更像在替我,把对父亲那份无处安放的不舍,一瓣一瓣地撒在风里,好让他转身的时候,路上不至于太冷清。

油桐花开,果决而热烈,每一朵都拼尽了全力。世间有些好,总要隔了时光才看得分明,才尝得出回甘。油桐于我,更是如此——父亲去世刚满三年,我还没能完全习惯做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我本不是怜花惜草之人,却偏偏深深喜欢上了油桐花,满树的桐花,望着望着,就望成了他的样子。

油桐花落,很轻,很静,像一个人深夜独自做的决定。也像父亲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牵挂,悄无声息,却落在心上最柔软的角落。更像他从前拍我肩膀的手,轻轻地,却还在。

人生大约如此。一边开花,一边凋落。要紧的是,认认真真地开过,用尽全力开过一场。父亲是这样,“东郭先生”是这样,油桐花是这样,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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