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柳琦
有时觉得,这世界的夜空,是需要一些痴人的星辰来点缀的。譬如那两位:一位是无故寻愁觅恨的怡红公子,一位是战风车的愁容骑士。一个活在精致的温柔乡,一个闯入粗粝的乡野间。他们迎面走去,毫不相干,却在我的遥想中,被同一束理想的光照着,身影奇异而又悲伤地重叠了。那光,来自他们那高举着注定要碎在现实岩壁上的梦!
贾宝玉的梦是悬在花影月色里的一滴清露。他不要仕途经济的青云路,偏要在裙钗围绕中,寻觅未被礼法玷污的情。他的理想,是为情字立法,在森严秩序里,辟一座大观园那般洁净的乌托邦。他为晴雯作《芙蓉女儿诔》,字字血泪,那是为一个被唾弃的生命举行最隆重的祭奠;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是对浊世最天真也最决绝的叛离。这理想光华既璀璨也脆弱不堪。最终,那阵来自家族与宫廷的罡风,吹散姹紫嫣红,吹熄他心头痴情的灯。玉碎了,他披上猩红斗篷,走入那白茫茫的大地,去做那理想主义的殉道者。
而堂吉诃德的梦是插在拉曼却荒野上的一杆生锈长矛。他的理想,不在闺阁,而在旷野;不求情的灵韵,但求义的伟力,他偏要在精明算计的黑铁时代复活那黄金时代扶弱锄强、捍守正义的骑士精神。于是,在他眼里,羊群成了敌军,风车成了巨人。他的每一次冲锋,都是理想向现实发起的最堂吉诃德式的进攻。旁人笑他痴疯,笑他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可谁见那荒唐下奔涌的,是一股近乎悲壮颓唐地要将倾斜世界扳回正道的热望?直到最后,他从迷梦中醒来,承认自己只是善人阿隆索·吉哈诺,那杆理想的长矛才真正折断。他的死,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一次体面而凄凉的缴械。
一个是向内,向心灵幽微处掘进,寻情之永恒;一个是向外,向世界辽阔处冲撞,践义之准则:贾宝玉的战场在绣榻纱窗间,堂吉诃德的战场在古道斜阳上。他们的理想质地不同,却共享同一种悲剧宿命的光辉,恰恰由于不合时宜,他们像两个固执的道义者,在众人沉入功利酣睡时独自清醒地点一盏名叫“理想”的风灯。那灯光照不亮庞大的黑夜,却刺痛了习惯黑暗的眼睛。
这许是他们留给后世最深的哲理吧。理想的价值,从来不在其能否周全实现,而在于它本身那照亮存在的光辉。贾宝玉与堂吉诃德以一种惨烈的失败之美向我们昭示着那人之为人的高贵,即为一个心中无价之物甘愿去痴,去狂,去头破血流,去焚身以火亦在所不辞。
夜深,合页,大观园的月色与拉曼却荒原的风声仿佛一同漫进斗室。一声叹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与一句高喊“前进,勇敢的骑士!”交织回响。他们终是消失于雪地,倒卧于病榻,但那盏用生命点燃的风灯,那缕理想的光,却幽幽地恒久地亮着,照亮后来每一个不甘匍匐的灵魂,也轻轻提醒我们:在这坚硬的世上,永远要为心底那片柔软而不切实际的月光留一个位置,那或许正是我们作为人能够挺直脊梁的最后,也是最初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