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春
晚上与妻子穿过小区,去“口袋公园”散步。空气中飘着花香,淡淡的,似有若无。石榴花在枝头露出花骨朵,像一个个倒置的小葫芦。有些已悄然绽放,开得并不十分热烈,像是画者用朱砂调了清水,在枝头洇开。翻一下手机日历,果真到小满节气了。
二十四节气里,我最喜欢“小满”。它不像立春那样宣告一年的开始,也没有像大暑那样达到极致。“小”无关格局,只关乎心态。小满未满,不亏不盈,不急不躁,一切刚刚好。恰好呼应了古人的那句妙语:“花未全开月未圆,半山微醉尽余欢。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此中大有佳趣。
周末回乡下老家,田里的油菜籽一天一个样,正走在饱满和成熟的路上。掐一个菜籽荚,绿色的、黄色的菜籽整齐地排在豆荚里,满满当当,能嗅到菜油独有的清香。搁前些年,父亲早早就取出尘封的镰刀,在青石上“嚓嚓——”地磨出明亮锋利的刃。他一边用手指在锋刃上轻轻刮动,一边笑着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母亲则开始整理往年装粮食的袋子,给破损的地方仔细打上补丁,这可来不得丝毫马虎。她把一个个袋子摞起来,再找好系口的绳子。打菜籽用的连枷、簸箕、扫帚,晒菜籽用的彩条油布都准备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油菜籽要在半熟青黄时收割,若太熟,连风都能撩开它,整片田里噼啪作响,无数细小黑珍珠般的籽粒蹦蹦跳跳滚进泥土,让你颗粒无收。天地万物,成熟也要在恰到好处的状态里,不多一分,不差一毫。
小满的天气不温不火,也是恰到好处。抬眼望去,满目都是疯长的青绿和诗意。一年当中,数小满节气最是有声有色:既有“鸣鸠聒聒”,也有“布谷翩翩”;既有“枇杷黄后杨梅紫”,也有“绿遍山原白满川”。
推开窗,楼下大姐的院子里,满墙繁花如瀑流淌。那种叫“胭脂扣”的月季花有着极高的颜值,温柔的粉红色花瓣,背面泛着银白色光,完全重瓣。花朵不大,但花量大得惊人,单个枝条能开出几十朵花。黑色的围栏配上粉色的花墙,上满下空,像中国画中的留白——是有意味的空白,是呼吸的空间,是让观者自己去想象和填充的地方。
其实人生何尝不需要这样的留白?
我们的生活总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工作、社交、信息、欲望,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人裹挟着往前走。我们追求百分之百的确定,渴望完完整整的拥有,害怕任何一点空缺和未知。可是真的满了,就快乐了吗?我看未必。
在景德镇游学时,看师傅烧瓷,有些粗瓷碗或杯子的底部总留一点不施釉。我问为什么,师傅说:“全满则溢,留点涩的地方,手握着才稳,茶喝着才香。”这话我一直记得。后来喝茶时特意试了试,果然,那些太光滑太完美的杯子,反倒少了一种可以触碰的温度。
小满,小满,凡事不可太满,万物皆要留白。小满教会我们的,大概就是这种“留白的智慧”。希望我们能张弛有度,宠辱不惊,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什么地方该留出余地。就像菜籽灌浆到八分就好,剩下的交给阳光和风;就像江河将满未溢,涨到岸边的青草处就好,再多就泛滥成灾。
一切都留有余地,一切都可期待。
而这,就是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