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凤兰
母亲家临近河边,弟弟借助重新装修房子的机会,将河边也翻新了。一层台阶一层台阶,都用水泥浇筑,从屋后到水边,足足有六层之多。台阶之间距离很大,我每下一步,都得用手扶着另一个膝盖,生怕一不小心,一骨碌滚到河里。
弟弟很用心,将一个个大缸小坛排列得整整齐齐。再加上一些盆盆罐罐的花草,河堤台阶上赫然成了展览馆。最醒目的要数一个巨无霸似的坛子,静静伫立着,像个正在冥想的老者。
这是一个很有年份的古董,当时为了得到它,母亲可是耍尽了心机。20世纪80年代初,生产队解体了,改制为村民小组。自然,生产队的财物也需要分发,大到水牛,小到缸缸坛坛、木头瓦片。母亲看中了这个有一人高的坛子,说可以用来防老鼠偷吃粮食。那个坛子在我们小孩眼中,绝对是个庞然大物。大大的肚子,小小的坛口,估计人的头钻进去都够呛。母亲说,那是当年生产队用来装甜菜糟子的,发酵了可以用来喂猪。甜菜糟子是从糖厂用拖拉机运过来的,每次一车,两个坛子都装不下。母亲为了得到那个坛子,就把还穿着开裆裤的弟弟举起来,让他坐在坛子口上。全村三十三户人家,队长、会计和村民们看到如此情形,也不好再抢。于是,它顺理成章地成了我家的私有财产。
母亲得意了好久,在那个晚上睡觉都有老鼠拖着尾巴在横梁上跑来跑去的年代,粮食藏在哪里,都逃不出老鼠的鼻子。挂在钩子上的淘篓里的饭被吃了,吊在井里防止馊了的剩菜也被老鼠咬断了绳子,甚至刚做的新衣服放在橱柜里,也被老鼠磨牙咬了几个窟窿。唯有把粮食装在密封的坛子里,才算是万无一失。
可母亲没想到,粮食装进去容易,掏出来难。尚不谈我们个头够不着,需要把坛子倾斜半倒着,然后用做饭的勺子一勺一勺地把稻子或者麦子舀出来。所以那个装粮食的坛子,最终在我家建了楼房后,彻底被遗弃了。
好多年我都没再见过坛子的身影,直到这次弟弟重新装修房子,我才看到它的身影。母亲附着我的耳朵,神秘地说:“这坛子现在是文物啦,有人要来买,你弟不肯,说留着。”我不知道它价值如何,只是掏出手机,默默地给它留了一张照片。
时间像个妖怪,一眨眼就偷走了我四五十年的时光。我还记得当时仰头看着弟弟被母亲举起来,端坐在坛子上。如今,弟弟的头发也已经白了,而那个坛子,还散发着陶瓷的釉光,古朴而厚重。粗粝的线条,饱满的器形,依旧能看到当年匠人的用心。
那一段岁月,就这样静默在这坛子里,好像时间就没流逝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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