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娟
小时候,爸爸这边的长辈总是喊:“恁番仔公(你南洋公)。”我一直不懂是什么意思,心里还偷偷想着,我外公一点都不“番(不讲理)”呀!那时被叫番仔,说明有海外关系。
外公特别喜欢拍照,逢年过节要拍,外出也要拍。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学四年级,外公特意拿着相机,带着我们姐弟仨去洛阳桥拍照。我还记得外公家有一张应该是他去深圳拍的照片,戴着墨镜,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外公超级酷。
很多记忆慢慢模糊了,但我一直记得外公家有一口锅,可以现煮现吃,什么食材都可以放进去煮。长大之后我才知道,那是铜炉火锅。20世纪90年代初,能这样吃火锅,真的是非常前卫时髦。说到吃,小时候每次要去外公家,一边满心期待可以吃到很多好料,一边又有点战战兢兢。外公个子很高,手臂还有刺青,左青龙、右白虎,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而且他对餐桌礼仪要求很严格,饭前要洗手,食不言寝不语。看似威严,实则慈祥。
后来我考入三中,外公特别开心,那时候外公身体还很硬朗,时不时来学校看我,还带我出去改善伙食。他常带我去牛肉店,点一碗牛肉羹,再加两个大肉粽。说实话,两个大肉粽我根本吃不完,又怕辜负外公的心意。外公常常叮嘱我:“阿媚(小女孩),好好读书,将来去新加坡留学。”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他总这么说,后来才慢慢明白。外公心里,应该是想把他父亲的骨灰从新加坡接回来,只是世事复杂、身不由己,这件事最终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后来我参加工作,而外公年纪大了,不幸中风,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他很信任我,把医保卡、银行卡都交给我。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帮他买日常的药和生活用品,陪他坐坐、唠唠家常,和他说说我的工作琐事。
2009年年底,我准备结婚。那时候外公已经病重,意识也不太清晰,但他心里始终记挂着我的婚事。很多人他都记不清了,却还能准确叫出外孙女婿的名字。第二年开春,外公永远离开了我们,去和他的爸爸妈妈团聚了。
我人到中年,泪点变得很低,平时不敢轻易回忆,可那些深藏心底的往事,总不经意涌上心头。小舅说得对,我和我妈是最幸福的。两个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又是女孩,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我妈都可以读到高中,何其有幸,我妈能被外公疼爱、我被外公偏爱,这也是番仔公男女平等和重视教育的超前理念庇护着。
跨越岁月的温柔与宠溺,是我这一生最珍贵、最温暖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