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亚英
童年时,父亲长年守着大山。有一次,我跟父亲到山里去。仰望那高高的山头,我以为爬上去就到了,不料到山顶后,又是高高的山头。我手脚并用,气喘吁吁。过了第三层高山,才到父亲的小窝。我累坏了,一头栽倒就睡。小小的房间干干净净,被子暖暖和和。
“咩——”野山羊呼儿唤女的凄厉叫声响起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暮色四合,只有最高的山尖上还有一缕金色的阳光,米饭的香气倏然钻入了我的鼻孔。父亲坐在炉火旁,红红的火光映照着父亲年轻的脸,映照着父亲浓密的黑发。父亲的脸很白,长年累月日晒风吹,依然白皙。村里人都叫他“白肉油”,意思是“奶油小生”。他本来也的确是一介书生,后来才到山里的。
父亲种着三架山梁的水稻,从山脚一直到山顶。肥沃的地方,还种了芋头、蔬菜、玫瑰茄。玫瑰茄是一种经济作物,我家是村里最早引种的。贫瘠之地,就种了杉树。那时候,城里乡下,都是瓦房,杉木用途极广。每天我醒来,父亲已经煮了饭洗了衣服。早饭后,他马上干活了,傍晚太阳下山,他才收工煮晚饭。山里的夜晚特别黑,可是连煤油灯也没有,清晨摸黑煮饭,晚上摸黑吃饭。饭后父亲卷一根烟抽了就睡了。
乡下的孩子,帮忙干家务干农活,天经地义。可是父亲从不叫我帮忙,我每天去水里摸鱼捉虾,逮螃蟹。我把虾放在手里,它身子一弓,往后弹得很远。鱼有一种叫“狗母”的,一指来长,肥肥的,游得极快,要捉却很容易。只要把水路截断,便乖乖就范了。这鱼太可爱了,我跟父亲说要带回家养,父亲帮我用野生荷叶包起来,可是一会儿水漏光了,鱼死了。
我离开太远太久了,父亲着急,就“呼”我。我忙一边应着一边跑回来。父亲看到我,就又埋头干活了。那时候,山上有“山狗狼”,很凶,水牛也敢吃。所谓的“呼”,其实就是长啸。为什么不叫我名字?父亲说,山太高峻了,如果叫人名,怕冒犯了山神。还是读书人呢,真迷信!
有一天早饭后,父亲去干活,我到小溪边石坪上玩,石坪非常干净。忽然,我发现岸上有很高的桃金娘树,结满了大大的黑色的果子,我爬上去摘着吃。这桃金娘树枝条比我的大拇指还粗,极为坚韧,爬上去都断不了,我随着树晃来晃去,就像荡秋千。
恍惚中,隐约传来了熟悉的“呼”声,但我专心致志地采桃金娘,忽略了。不久,沙沙,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我觉察到浓雾里来了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涌出了大雾,五步之内,不辨人面。这人在石坪上转了一圈,惊惶地喊:“英儿,回来……”啊,是父亲。“阿爸!”我急忙跳下来。父亲一把抓住我,手颤抖着,冰凉冰凉的:“半天娘!我还以为……”
洁白的浓雾包裹了天地,包裹了我的童年。往事前尘皆笼雾,雾中何处最魂牵?那就是:慈父声声唤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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