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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9日

那年,我当过“巡山大王”

■倪怡方

刚入夏,近期气温噌噌地往上直蹿。午休时分,尽管开了空调,我躺在床上仍然是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睡。

手机忽然响了,是短视频平台自动推送的音乐:“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那调子欢快得近乎轻佻,可不知怎的,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扯,仿佛有什么久远的记忆被这旋律唤醒了。当我闭上眼睛,五十年前的阳光透过岁月,径直落进了我的眼帘。

那是1977年的夏天,我下乡的第二个年头。闽南的六月,赤土埔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都会烫脚。我们这些知青弯着腰在地里给地瓜垄培土,一锄头下去,土块硬邦邦的,震得虎口发麻。那天也不知怎么的,一脚踩偏了,锄刃斜斜地铲在左脚掌上,血立刻涌了出来。回到场里,学过医护知识的知青伙伴用双氧水帮我冲洗伤口,药水下去,脚掌上泛起了一层白沫,顿时疼得我龇牙咧嘴。夏天伤口不容易好,又没法用纱布裹上,每天只能趿着拖鞋一瘸一拐地去上工,尘土一沾,反复感染。同伴们看我那模样,打趣我像只瘸腿的鹳鸟,十七岁小伙子的我,走路像踩高跷似的,踉踉跄跄,现在回想起来既滑稽又心酸。

不久,大我四岁的知青大哥招工回了老家的印刷厂。临行前他拍拍我的肩,具体叮嘱些什么内容今已淡忘了。老场长大概觉得我腿脚不便干不了重活,便让我接替了之前知青大哥巡山的差事。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得意——从今往后我好歹也算是个“大王”了,虽然要管的只不过是些牛羊鸡鸭和几个顽童罢了。

巡山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农场的土地分布在三个自然村之间,地块有点儿类似犬牙交错,我们种的是番薯、小麦、花生、甘蔗,其间还有穿插试种几十株的橡胶。我的任务,就是提防邻村的牲畜进来糟蹋庄稼,提防村里头孩子们进来偷挖番薯、花生等农作物。

每天清早,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我就出发了。头上竹笠、肩上锄头、腰挎行军壶,裤袋里还插上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小说,再捎带上场里那条大黄狗做伴。我还有一台袖珍收音机,那是从发放的知青补贴中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钱买的,能收到几个台,给孤单一人巡山的我增添了点乐趣。我常常沿着农场地界慢慢地走上几个来回,看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把这一片赤土埔照得发亮。而大黄狗会撒着欢地跑前跑后,偶尔还冲着远处的牛羊吠两声,得不到回应,便又讪讪地跑回来。

刚开始,有一阵子我和村里那些放牧牛羊家畜的孩子们面对面“对抗”过,我东边赶出去,他们从西边又进来,搞得我一度疲于奔命。有一天我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相中他们当中的一个“孩子王”,好言相劝,先“笼络”住他,通过他再召来孩子们,让我给他们讲《烈火金钢》等小说里的故事,往往讲到精彩处就适时打住,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把孩子们急得抓耳挠腮,第二天早早地把鸡鸭牛羊赶到地界外头,乖乖围着我坐了一圈,等着我继续开讲。渐渐地,他们放养的鸡鸭牛羊不再越界了,偶尔还会帮我互相盯着。我管这叫“怀柔政策”,巡山工作因此渐入佳境,内心难免有些小小的得意。

脚上的伤口反反复复的,折腾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愈合,最后留下了一块疤,铜钱大小,至今还在左脚掌上。年近古稀,洗澡时我偶尔看见,还会想起那些巡山的日子。

前些年回了一趟农场,赤土埔还在,却早已不种农作物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大片瓷砖厂。当年巡山的小路也找不到了,山包上全盖上了新房子。我在村口遇见一个老人,彼此看了半天,竟是当年常听我讲故事的顽童之一。他拉着我的手,说:“你那时候可真神气啊,我们都叫你‘巡山大王’呢。”说罢两人相视一笑,眼角禁不住泛起温热。

空调还在轻轻地吹,手机里的歌早就放完了。我摸了摸脚掌上的那块疤痕,它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在岁月的边角上。那时候的“巡山大王”,如今已经两鬓斑白,可那山、那狗、那草木,却还清清楚楚地印在心里,恍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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