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艺璇
谈及杜甫,我们总是第一时间联想到清瘦忧郁、满面尘霜、贫病交加的老者形象,似乎在我们的印象中杜甫从未年轻过。文学史中将杜甫的诗风概括为“沉郁顿挫”,李白一句“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虽是戏赠,却让杜甫的苦瘦形象深入人心。而杜甫自己所作“老病有孤舟”一句,更是无意中坐实了后人对他的刻板印象。
如何突破思维定式去还原杜甫最后的心路历程,进而呈现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有血有肉且有情有义的人物形象,刘鲁颂给了我们答案——系统阅读杜甫传世的1400余首(篇)诗文,查阅梳理41部典籍、16本专著和37篇论文,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抽丝剥茧,循迹溯源。在历经数年,三易其稿后,最终出版发行《杜甫的船:诗圣最后的漂泊岁月》一书。
既然刻板印象来源于那条被误读了上千年的“孤舟”,那最佳的切口莫过于以“船”为载体,将杜甫自入蜀到出蜀的所有经历串联起来,在全面展现安史之乱后唐朝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民生等社会现状的同时,还原出杜甫最真实的漂泊经历和心路历程。在经过大量的分析和考证后,刘鲁颂还原了船的尺寸、样貌和结构。杜甫的船长逾二十米,宽六米有余,储藏大量行李、粮食和药酒,足以容纳全家十余人及两三个奴仆、三四个船工长时间生活。船舱内陈设更是考究,设有书架、几案,充溢着清幽雅致的文人之风。船身之上绘有彩色纹饰,散发着楠木和桐油混合的清香。于此不难看出,杜甫的船造价昂贵,绝非“孤舟”,而是带有巴蜀风格、俗称“并舟”的宽大帆船。自出蜀始,这艘船便成了杜甫真正意义上的“家”,它如飘絮一般浮游于乱世,却又承载着杜甫坚守一生的固执与理想,让杜甫在人生暮年所产生的那些无尽唏嘘与神伤,愈发厚重、愈发哀痛。
在书中,随着这艘船的行驶,我们看到了山河破碎,看到了流离失所,看到了时代浪潮裹挟下个人的命运和遭际。船不仅仅是杜甫跋山涉水的交通工具,而是变成了我们探究杜甫晚年行踪的“导航”。
他别成都、过忠州、经夔州、下江陵、抵潭州、达衡州,最终在去往岳阳的船上,旧疾复发,沉疴再起,在写完《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后,杜甫终于走完了他艰难苦恨的一生。
与此同时,我们也通过这艘如沧海一粟般渺小的船只,看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和更加深沉的忧思,王朝衰落、朝纲不振、社会动荡、民生凋敝,与杜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抱负形成强烈反差,那种面对时代大潮时个人的无力感让杜甫愤懑满膺、捶胸顿足,于是他将自己的忧愁忧思化而为诗,写下了一首首关于个人和时代的悲歌,“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梦归归未得,不用楚辞招”……每一句诗都是对山河破碎的怅惘,每一次吟咏都是滴着血、淌着泪的哀鸣。
合上书卷,杜甫的船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危樯高耸、风帆正劲,却再也无力承载那些家国破碎的伤痛、流落异乡的孤寂、风俗难淳的遗憾。舷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目不斜视地眺望着家的方向,眼中噙满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