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网  泉州晚报  泉州商报  今日台商投资区  旧版入口






2026年06月17日

嚼嚼咽了

■蔡国英

小时候,我最怕的既不是考试,也不是打针,而是父亲那句不轻不重的:“嚼嚼咽了。”

那年我七岁,第一次尝到这四个字的滋味。学校要收资料费,十五块钱。晚饭时我嗫嚅着说出来,筷子上的青菜“啪”地掉回碗里。母亲放下碗,翻遍所有口袋,只找出七块三毛钱。空气突然像冻住了,连搪瓷碗碰撞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父亲放下碗,盯着那堆毛票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起身出门。我趴在窗台上,看见他在院子的柿子树下站了很久,月光把他四十岁的身影拉得像六十岁。后来他敲开隔壁王叔家的门,回来时手里攥着几张纸币,递给我:“明天交给老师。”那钱上还有他没洗干净的机油味道。

那晚,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我小心地说:“爸,要不我跟老师说,晚点交……”他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人生在世,有些东西苦,你得嚼嚼咽了,别吐出来。”

嚼嚼咽了。像是嘴里含着一块黄连,明知苦,还要咬碎它,吞咽下去。

从那以后,这句话在我们家像一把钝刀,切开了无数个艰难的日子。奶奶生病那年,父亲陪着在镇卫生院住了半个月,回来后瘦了一大圈。他蹲在灶台边烧火,火光照着他深陷的眼窝。“医生说还要再住一个月。”他对母亲说。母亲眼圈红了,父亲又说了那四个字:“嚼嚼咽了。”然后拿起锄头,去地里多刨了几垄红薯。

我读高中那年,家里实在凑不齐学费。我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打算跟村里人去南方打工。父亲发现后,第一次对我发那么大火:“你想让我的苦白受了?”他卖掉了家里的耕牛——那是他家当里最值钱的东西。牵走的那天,他摸着牛背,手在发抖。我在屋里听见他低声说:“老伙计,对不住了。”然后把绳子递给牛贩子,转身,头也没回。

上大学走的那天,父亲送我到村口。他说:“外面日子更难,有啥苦的,嚼嚼咽了。”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往回走。黄土路上,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秋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

多年后的今天,我在城里安了家,有了体面的工作。每当遇到难处我都会想起那四个字:嚼嚼咽了。渐渐地我明白了,这不是认命,不是麻木,而是对生活最深沉的理解。苦嚼碎了就不苦了,咽下去就成了筋骨。

父亲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只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生活给你的苦,你不要怕,嚼碎了,咽下去,它就变成你往前走的力量。这些苦不会白受,它们会变成筋骨,让你站得更直。

如今我也有了儿子。一天,他数学考砸了,哭得很伤心。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孩子,人生有些苦,要嚼嚼咽了。”

说完这句话,我看见父亲在远处微微颔首。原来生活的苦从来不是被遗忘的,而是被我们一点点嚼碎,咽下,最后变成骨子里的韧劲。这种韧劲,从父亲的父亲传下来,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 2026-06-17 3 3 东南早报 content_188886.html 1 嚼嚼咽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