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惠彬
有这样一则故事:一个老父亲问他三个儿子,他老了,怎样把他养着?大儿子说把他当老祖宗供着,二儿子说把他当领导捧着,三儿子说把他当儿子养着。老父亲毅然决然选择与三儿子一起生活。
把老爸当儿子养,难道要像训儿子一样?这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但真正做起来,却是真情和无私的因果循环,无奈与温情的岁月修行。
回想二十年前,我正带着三岁儿子在公园玩,碰到老爸,他教训说天气这么热还出来玩,等一下中暑了怎么办,早点回家吃饭。看到曾经中风的父亲跟儿子一样走路颤颤悠悠,又日渐佝偻的背影,我猛然惊觉,那把曾经为我们撑起的伞,伞骨已经锈迹斑斑了。
曾经他等我放学,现在是我不耐烦等他出门。他走路慢了,系鞋带要喘口气,我不能再催。我得把手插进口袋,放慢脚步,陪他看路边那棵老榕树,听他讲那个我已经能倒背如流的“与母亲下南洋”“当年在厂里当先进”的故事。我要忍住看手机的冲动,适时地点头,适时地惊叹:真的吗?那后来呢?我要让他觉得他还有价值,他的故事还有人听。这就像三岁的儿子揪着我要讲故事的渴望和眼神。
人老了,最怕被冷落。他变得黏人,我们在聊天时,他会凑过来。我晚回家半小时,他的电话就会追过来,问我在哪,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以前我嫌他管得宽,现在我懂了,那不是管,那是像儿子一样表现出“我需要你”的样子。
老爸老了,却还死要面子。他明明中风了,行动不便,却硬要骑着三轮电动车到处晃悠。我叫他悠着点,不要到处跑,容易摔倒。他硬是不服老,嘴里还嘟囔着:“谁说不行了,多走走,还能减少你们的负担。”我不能戳穿,不能责备,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的无奈。我要小心翼翼地呵护他那点自尊,就像当年他呵护我高考考砸后的自尊心一样。
把老爸当儿子养,像一面镜子。我会在他身上看到自己未来的影子。我会在他的固执、糊涂甚至是无理取闹中,看到我们在衰老面前的狼狈与挣扎;看到当年我的叛逆、顶嘴、摔门而去时,他无奈与包容的样子。这是一场循环的“还债”。小时候,他把屎把尿,教我们走路,教我们说话,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们,却从不问回报。记得父亲76岁那年,他二次中风,已经行动不便,大小便失禁了,幸好我们有五个兄弟姐妹,把老爸当儿子养,帮他把屎把尿,帮他洗澡,老爸安然的眼神是我今生的宽慰和未来的期许。现在,我们不过是把这一切原封不动地因果循环回去。到我老时,面对独生子女家庭,能这样温馨循环吗?
把老爸当儿子养,不贬低,不调侃,而是生命最温馨的交接。“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便是这番光景最好的演绎。所谓父母子女一场,他陪我长大,我陪他变老。当他真的走不动了,蹲在路边不肯起来时,我得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像当年他对我做的那样,也像我现在对我儿子说的那样:没事,我背你。
窗外飘来《梦底》的歌声:我们或许不会再相遇,人来人往四季中老去,何其有幸你出现梦里,何其不幸你只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