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泉州实验中学圣湖校区初三年)
镜子里那十几个女孩的背挺得像一株株小树,而我,是唯一一棵忘了怎么站直的。
不是不想站直。我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手长腿长,站在队列里像一根插错的筷子。外行看了总说“这孩子条件好啊,天生跳舞的料”,可他们不知道,手臂太长,抬起来找不到自己的端点,一个手位做出来,线条是散的。腿太长,翻身时惯性大得吓人,转一半整个人就飘走了。
就像山外人总爱感叹群峰秀美,只有翻过的人才知道,下岭的路从来不好走。
初学中国舞手位时,手臂硬得像两根长木棍。面对老师那轻盈的示范,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缚住。同学们转身像一笔画完的弧线,我却只能在自己的重影里跌跌撞撞。而后每一次压腿都钻心地疼,生长痛叠着拉伤的疼,骨头在长,肌肉在追,谁也不等谁。飞腰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闭眼都像在往下跳……
不过是十来岁的孩童,挫败感沉甸甸来袭时,难免自问:这座山,真的翻得过去吗?内心困惑,行动却不敢停下来。“天生是跳舞的料”这话似萦绕山头的迷雾,迷雾虽遮挡了路,却也衬得神圣,那话虽给人压力,却也让人舍不得转身下山。某天,练得疲了,特地跑去高级班教室看学姐们反复练大跳。摔了,爬起来,又摔,又爬起来。没有音乐,整层楼只有她们的呼吸声和地板轻微的闷响。
我就那样默默地在门口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想。学舞的人大抵都有一个体会,身体比大脑更早学会“跳舞”。回到自己的教室,把杆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是第一次疼到抓不住时留下的。那天之后,每次路过,指尖碰到那道痕迹,都会多留半小时。腿太长了,力量还是跟不上骨骼,那就多练。慢慢地,酸胀变成了习惯,那些线条也开始从“散”变得“收”了一点。
艺术节选拔前的一个下午,老师让我试试《醉清波》。音乐流淌起来的时候,没有想“别出错”,只是让身体自然跟着走。中间有一个转身慢了半拍——长腿总是慢半拍——但我没有停下来,果决地接上了。最后一个定格,稳稳地停住。
掌声响起时,世界是静默的。老师没有把这一刻定性为“果然是跳舞的料”,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比任何人更明白我。我望向把杆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它还在,以后大概也会一直在。就像那些淤青、那些摔过的跤、那些骨头在长而肌肉在追的日子,不会真的消失,只是慢慢沉进了身体里,变成了我站在这里的理由。
我忽然明白,山从来不是用来征服的。你翻过一座,前面还有下一座。但没关系——腿太长也好,慢半拍也罢,只要还在走,砂石就会变成石阶。
若山高万仞,便只登一步,一步又一步。
(指导老师:王丹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