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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19日

母亲的不偷懒与我的偷会儿懒

■彭淑玉

我喜欢雨天,大约是从小就学会了在雨声里“偷懒”。

不过,真正不偷懒的人,是母亲。她的不偷懒,贯穿了一辈子。

单说一件事——把我们八个孩子读书这件事扛在肩上。只要是晚上我们做作业,或是日常空闲时,只要手里有书,母亲干活的利索劲儿就上来了,嘴角挂着笑意。她标志性的齐耳短发,头顶中间发际线分明的圆形弧线,像一弯宁静海面上的月亮,乌黑发亮。皮肤白里透红,就算整日曝晒,背天面土,也晒不垮那层底子里的清亮。

花点蓝衣,日日我们起床时,母亲就是一缕晨光,明媚、干净。

只要是我们手里有书,母亲望向父亲的眼神,至今我都忘不了——你看孩子爸,娃儿们多认真。

那是她最骄傲的时刻。

20世纪70年代,家里不算富裕,但精神世界不穷。三毛、琼瑶、金庸,《红楼梦》《水浒传》《红与黑》《堂吉诃德》……二哥不仅有小人书、录音机、钢笔、磁带,还有一沓白衬衣。葱油饼一个两毛,二哥一次性能买五个。

母亲眼里心里的捍卫只有一句:你们只要好好读书。

鸡腿鸭腿这件事,其他兄弟姐妹我不知道,但在我十六岁以前,母亲那一锅汤水里,永远只有零星的碎肉块,分不清头尾。拔鸡鸭毛、喂鸡鸭,那是我整个童年的几分之一啊——至今想起来,鸡鸭腿没吃着,倒是练出了一手好农活。

不过除了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以外,二哥开学寄宿时,我们几个也没少往茶园、麦田里带油薯饼。跑腿老溜的我,几公里山路健步如飞,为了几口零食,被老五折腾得蒙圈了,反倒练就了一副钢筋铁骨。

话说回来,吾儿年幼时,他五姨没少用铁锅炖大鹅来“回本”。这大概就是家族传统——吃不到鸡腿,总能从别处把味儿找回来。

母亲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三岁时外婆过世,七岁时外公也走了。

对于外婆的印象,母亲只记得一件事:外婆总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糖甲”——那是农村挑担子商贩用自家麦芽手工做的糖——存在木箱子里,包了几层粽叶,偶尔给母亲尝鲜。

那是母亲一生温暖的底色。

在后来我们成长的过程中,煤油灯下,沼气灯下,母亲手里的针线活,在缝纫机朴拙的踩踏声中,不分季节。她神色黯淡,眼帘含泪,喃喃回忆里思念着外公外婆。她最常说的是:没有爸爸妈妈的日子,她和哥哥们相依为命,更珍惜时光,更团结。

作为“70后”的我,无法想象今天的日子是谁在土地上挣扎过来的。

但母亲知道。

她把那种挣扎变成了八个孩子手里的书,变成了每天清晨的一缕阳光,变成了望向父亲时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

她一辈子不偷懒。

所以我才敢在雨天里偶尔偷会儿懒。

雨还在下。锅里的汤,终于有鸡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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