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耀文
棒槌,也叫“捣衣杵”,旧时闽南人家最寻常的老物件。它造型朴素简单,用木材凿刻而成,一端宽厚平整,用来捶打衣物,一端是修长握柄,方便握持。在闽南也有人亲切地唤它“捶衣棒”。古诗句“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里,那些悠远古朴的声响,便是这小小的木棒槌敲捶出来的人间烟火。
20世纪80年代,泉州浮桥、新桥溪、北渠的溪水边,是刻在我心底的旧风景。晨昏朝夕间,溪水潺潺流淌,一排排青石板临水而卧。城内外的妇人三三两两聚在岸边,有的半身立在浅溪之中,有的屈膝蹲在青石之上。手中的老棒槌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反复捶打浸透洗衣粉的衣衫,“砰砰”的声响错落交织,细碎的泡沫四处飞溅,伴着潺潺水声和邻里闲谈声,成了一代人最温柔的晨曲与暮歌。
大家都知道,棒槌是洗衣浣布的用具,却不知这根朴实的棒槌,旧时在乡下有着多种用途,它陪伴我们走过岁岁年年。老家的旧屋里,有好几根大小不一的棒槌。经年累月的摩挲捶打,让棒槌粗糙的木色早已褪去,通体光滑温润,泛着一层被岁月打磨出的青光。每每望见它们,尘封的记忆便会骤然翻涌,那些与棒槌相伴的烟火时光,历历在目。
年少最难忘的,是农忙丰收的时节。每到秋收,村中的石埕、空地上,堆满金黄的麦谷与杂粮。大人们手持连枷,奋力拍打农作物,清脆的噼啪声响此起彼伏,奏响热闹的丰收乐章。虽然连枷脱粒高效,却有不少局限。狭窄空地难以施展,半生不熟的谷穗也难以脱粒干净,老人和孩童更是握不住笨重的连枷。
为了守住“粒粒归仓”的本分,家中老小各司其职。半熟的谷物被摊放在空地边角,老人和孩童便手持棒槌接力捶打。厚重沉闷的棒槌声,搭配连枷清脆的拍打声,一沉一亮,交织成乡间最动人的丰收交响曲。
年幼的我捶打片刻,便手酸背痛、浑身乏力,总想撂下棒槌偷懒。这时奶奶总会柔声问我:“豆腐好吃吗?白馒头香不香?”我用力点头,想起餐桌上软糯的馒头、嫩滑的豆腐,想起五谷杂粮滋养出的烟火三餐,瞬间便像上紧了发条,重拾力气,认真捶打每一束谷物,不敢懈怠。
棒槌不仅能脱粒浣衣,还曾参与我们新家的建造。当年父亲翻盖新房,由于家境拮据,只能一切因陋就简。房子建好了,屋内地面没有铺设红砖,而是用本地的红赤土混合石灰铺垫,想要地面平整结实,全靠人力反复捶打。
那段日子,全家老小齐上阵,人人手持棒槌,一下下用力捶打地面。整日重复着单调的动作,沉闷的捶打声日夜不绝。
几日下来,我的双手酸痛肿胀,连抬手都费劲,满心疲惫,再也不愿坚持。奶奶依旧温柔发问:“住新房舒服吗?”我望着崭新的房屋,脱口而出:“舒服!”简单两个字,瞬间驱散了满身疲惫。一股莫名的力量涌上心头,我重新握紧手中的棒槌,跟着家人继续劳作,只为守护一家人温暖的新居。
一根质朴无华的老棒槌,褪去了喧嚣岁月,承载着家乡丰收的喜悦,记录着新家落成的温暖,更藏着祖辈朴素的教诲。它敲过溪水衣衫,捶过五谷良田,夯实过烟火家园。那些砰砰作响的声音,是生活最朴实的模样,也是镌刻在心底最温柔绵长的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