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奋勇
连日晴天,白天的气温还在三十摄氏度徘徊。天亮得早,适宜到户外运动。散步是我们夫妻最喜欢的,这不,我又被妻子叫醒,匆匆地出门。
离我居住的楼房五六十米的地方是菜市场。菜市场门口的路边已经有进城卖菜的农民,摆着一筐又一筐的空心菜、茭白、地瓜叶等等,那个卖生猛海鲜的也来了。店门大多关着,那个油条摊围着一些人,油锅滋啦啦响。菜市场,醒了。
我们只是草草地看着,步子快快的。那些赶早的买卖与我们无关。
河滨路上,跑步的多是中年人,步子沉稳。老年人慢慢悠悠,像是把时间走慢了。几个少年戴着耳机跑过,轻快如一阵风。
我们一前一后,轻轻盈盈,偶尔小跑起来,微微出汗,风一吹,神清气爽。这又是一个很舒服的早晨。
散步一圈后回到菜市场门口,那家小吃店开门了。店门口放着一个石磨,我曾见一个中年人,手推着磨杆一圈一圈地转动,米浆从石缝里淌出来,白花花的。旁边是制作汤粉的橱柜,一方桌上摆着鸡蛋和青菜。我们路过无数次,从没进去过——我们习惯在家吃。
今天再路过,我突然站住:“在这儿吃吧。”妻子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个问号。我说:“昨天收到两百块稿费,请你吃大餐。”她笑了,竟没像往常那样摇头,只说:“好。”
矮凳刚坐稳,一个系围裙的女店主端来两杯豆浆。“免费的,”她笑,“喝完再续。肠粉现做,等几分钟。”
豆浆淡淡的,正好。走了一万多步,喉咙正渴着,一口下去,不烫,从嘴里润到胸口。我续了一杯。
肠粉端上来,三排,一段一段的,白嫩嫩的,卧在椭圆的瓷盘里,浇了酱色汁液。我小心夹起一口,送进嘴里——嫩、鲜、软、滑,几种感觉一起化开。想了半天,也只蹦出两个字:“好吃。”妻子在对面笑。
两盘肠粉量太足了,妻子只吃了一半,我吃了三分之二。起身扫码付钱时,我顺便说:“老板,太大份了,都吃不完,打包下。”男店主笑了笑,说:“其实我是有看的,小孩我会做薄些,你们俩人高马大的,走了那么远,怕你们饿,就多加了一勺米浆,以后做薄些。”我连忙说:“没事的,谢谢。”那个女店主递给我妻子一个快餐盒,说:“我那位直来直去,不懂说话,不要见怪,壮实好,福气相。”妻子接过盒子,响亮地应一声:“就是!”腰板都直了几分。
我又看了一眼那对夫妻。男的精瘦,个子矮些。女的高他半头,壮实,像我妻子。两人都在笑,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映着刚升起的太阳,亮晶晶的。
我们迈下台阶,身后传来女中音:“你看,对面糕点店广告语又换颜色了,真好看。”“好看啥,看了几百遍,还是那句老话。”男店主的声音追过来。我隐约觉得,他们是说给我们听的。
我抬眼。对面墙上,一行字扑过来——“给热爱生活的你。”七个字,普普通通,撞击眼里却挪不开了。我愣了一下。妻子也愣了一下。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机,对着那行字拍照。
“那对作家夫妻真会生活,又抓到素材了。”是女店主的声音。我回头,男的正往铁板上泼米浆,手腕一抖,白浆就匀开;女的端着一碗肠粉,正看着我们笑。“欢迎再来!”她提高声音。我们转身,也朝他们摆摆手。
市场早已热闹起来。人来人往,各自忙着。阳光照在地上,照出影子,影子在晃动。
我们走过,那七个字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