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宛如

我下班回家，夜色慢慢笼罩下来。楼道的灯光随脚步亮起，家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红红的塑料袋，静静的、鼓鼓的。

我走近一瞧，里面用透明白色塑料袋分装成两小袋的馒头，一袋棕色，一袋白色。馒头与馒头紧紧地挤着，像一群调皮的孩子。

我约莫猜出，应该是住在顶楼的邻居老奶奶给的。取下袋子，打开，还有一点残存的温度。馒头比市场上买的大了一半。这种馒头相对结实，类似山东馒头的口感，裹挟着淡淡的小麦香。

这是老奶奶第二次送馒头来。第一次是我上去顶楼收棉被时，路过她门前，大门正敞开着，一阵甜甜的麦香让我忍不住往里探头。

这户人家是在做什么好吃的呢？老奶奶抬头看了我一眼，满眼含笑，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进来啊，尝尝我自己做的馒头，刚做好的。”老奶奶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时候，还有什么比品尝美食更重要的呢？我一把放下棉被，接过馒头大口大口嚼起来，真有韧性啊，白色的馒头是无糖的，棕色的馒头是加了红糖的，我更偏爱红糖馒头，咬在嘴里，越嚼越香，越嚼越甜，越嚼越欢喜。老奶奶见状，从厨房端出一口搪瓷盆，掀开笼屉布，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手一伸一放，反复几下，几个胖胖的馒头就躺盆里哈起热气了。老奶奶把盆塞到我怀里，几番辞让，拗不过她的一番热情，我就把馒头带回了家。

自此我和老奶奶也算正式认识了。老奶奶的老伴过世后，她一个人就这么过了几十年，儿女孙辈都不在身旁，如今已近80岁高龄，发白的头发均匀闪着银色的光泽。与一般佝偻老人不同的是，老奶奶脊背挺直。每天八层楼的楼梯说上就上，说下就下，一天来回几趟。出门的交通工具是一辆旧旧的黑灰色自行车，车架褪去黑漆的地方蒙着薄薄的铁锈，后座还用绳子牢牢绑着一副旧儿童铁椅架。

每天早晨，她从八楼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下来，骑着她的自行车到几公里远的寺庙里做义工。擦拭大殿供桌、清理香灰、准备斋饭、清洗碗筷，当然还包括把自己蒸的馒头送给左邻右舍，送给寺庙里的师父们，送给义工朋友们。老奶奶说：“我一个人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你们就当帮我了。”

后来有一回，我照着老奶奶教的方法，也蒸了一锅馒头。可是，总觉得我蒸的馒头没有老奶奶家的馒头好吃。我把蒸出来的馒头分给了楼下的邻居。有天傍晚碰到她，她说：“你蒸的馒头，味道和我们楼里的那位老奶奶蒸出来的一模一样。”我顿时怔住了，我怎么没尝出来？难道这相同的味道是分享的味道？

终于停止了遐想，我拎着馒头进屋。突然的一阵雷声，窗外豆粒般的雨点，纷纷砸落下来。我坐下来，解开袋子，熟悉的麦香升腾了起来。我张大嘴咬一口，甜甜的、韧韧的，白天攒下的那些疲惫，一下子有了安放的地方。我似乎也尝出邻居口中所说的那一模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