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剑青
秋风踏着柔和的脚步,轻悄悄地来了,带着丝丝清凉,热烘烘的暑气仿佛被它淹没,踩在脚底下了。走进公园,一切景物,包括树木、草坪、湖水,都有了鲜明的变化,微红的枫叶,浅黄的银杏,黄绿交织的草坪,是谁细心地将公园轻描淡画?一幅幅一帧帧都是名家丹青的杰作。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更愿意走进公园。几天下来,我忽然发现公园里人来人往,甚是热闹,有人悠然散步,有人慢慢地跑着,有人静坐沉思。然而,有一群特别的人,他们年纪相仿,大都退休了,鬓边霜雪洁白,额上的皱纹像是秋天收割后的麦田,深深浅浅的,不过,他们看上去精神矍铄,总是准时出现在公园的广场,一起打太极拳,站在那里,便是一棵棵树稳稳地扎根在大地上。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从容、淡定、自信的光芒,走过人生的许多坎坷路,看过岁月的变化无常,在时光的河流里,他们学会了与自己愉悦地相处。
其他很多广场舞队都是劲歌热舞,又跳又唱的,一派非同凡响的氛围,吸引着路过的人们。
可他们这一队不一样,一身素白的对襟褂子,远远看去,像是一群栖息在秋天里的白鹤。“心有灵犀一点通”,喜欢安静的我朝着他们的队伍走去,只见他们个个脚步轻快,无声默契,像风吹过麦田,一浪接着一浪。起势吸气,如云般升起,又如云般落下。动作极慢,慢到能听见风从指缝间穿过。
秋日的晨光薄薄的,透过银杏叶洒下来,一地碎金。这时,我才发现他们是有人在带的,师傅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两臂缓缓抬起,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能看清他手腕的每一次翻转、指尖的每一丝颤动。
“白鹤亮翅——”师傅的声音很轻,二十几只“白鹤”却听得清清楚楚,同时展翅,左掌下按,右掌上举,晨光恰好从他们指尖流过,优雅、安静,真的像一群白鹤随时会飞走。
随着师傅“搂膝拗步——”一声令下,他们转身,手划过膝前。二十几个动作,整齐得如一人。白色的衣袖在风中轻轻鼓荡,形成一道道弧线,像是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一呼一吸之间,像潮水,缓缓地涨,缓缓地落。
再接着是“金鸡独立”,他们各自抬起一条腿,稳稳地站着,单足立于大地之上,仿佛真的变成了立在清晨里的金鸡。
最妙的是“倒卷肱”。它分明是一首诗,是一幅流动的太极图,黑白相间,虚实相生,在天地间缓缓旋转。
休息的空当儿,他们各自散开,寻一处地方坐下,谈笑之间,我也凑过去,我笑着问师傅:“师傅贵姓啊?看你们练拳,真是一种享受。”
“免贵姓王,”他用手轻轻抹去脸上的汗水,像讲故事一样,向我侃侃而谈,“一开始就三个人,我,还有两个老朋友,时间一长,来了一个,再后来,又来了两个,现在有二三十个了。都是退休的人,就图个乐子,也图个好心情。锻炼锻炼一下身子,打发点时间。”
我被师傅的爽朗逗乐了,笑着问他:“真是太好了,那你教拳累不累?”
他摇摇头:“这太极拳啊,是个好东西。它讲的是‘用意不用力’,是‘以柔克刚’。不累人的。你看他们,一个个身体好了,精神也好了,我心里就高兴。老年人练这个,正合适。”
我忽然想:也许再过几年,我也会来跟王师傅学太极。在秋天的公园里,与大家伙,与更多的人,慢慢地把时光化成云,化成风,化成一场无声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