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林中
秋天的江南,是泡在桂花香里的。
那年爬玉皇山,快到山顶的时候,我的嗓子干得冒烟,便在路边小摊要了一碗藕粉。滚水冲下去,半透明的藕粉在青瓷碗里颤巍巍地晃,上面撒着一小撮糖桂花。我用白瓷勺轻轻一搅,桂花碎便散开了,像深秋湖面上漂着的点点金屑。入口是甜的、温润的,但真正让我不忘的,是那股子淡淡的桂花香,不浓不烈,恰恰好。
当年读书,就在玉皇山脚下。校园里遍植桂花树,一到十月,丹桂、金桂、银桂轮番登场。先是银桂,淡黄近白,香得清雅;接着是金桂,橙黄如蜜,香得浓郁;最后丹桂压轴,橙红如火,香得热烈。整个校园成了一个巨大的香囊,连梦都是甜的。
校园里最有意思的是雨前打桂花。老生们拿根竹竿,在树下轻轻敲打,花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雪。我们在树下铺开白布,接住这些细小的精灵。打好的桂花要赶紧用清水淘洗,沥干,再一层桂花一层糖地码进玻璃罐里。那是我第一次学做糖桂花,笨手笨脚,连瓶口都沾满了黏腻的糖粒。可当那罐糖桂花封好放进柜子里时,我心里却像是藏住了一整个秋天。
桂花入茶,是最寻常的雅事。抓一小撮干桂花,或配红茶,或佐乌龙,沸水冲下去,香气便袅袅地升腾起来。金桂的甜香最霸道,能把茶叶的苦涩压得服服帖帖;银桂的清雅最温柔,像水墨画里的一层淡雾。若是在茶里再加两颗冰糖,便是秋日午后最妥帖的慰藉。
桂花入菜,则是南方人的巧思。桂花糖藕是经典,糯米塞在藕孔里蒸熟,切片,浇上桂花糖浆,甜糯里带着花香。还有桂花山药、桂花芋艿,都是把桂花的香气织进食物的肌理里。最难忘的是桂花酒,用新酿的米酒,泡上刚采的金桂,然后密封,等上一两个月。开坛时,酒色微黄,桂花沉浮其间,喝一口,先是酒的辛辣,接着桂花的甜香从喉咙里返上来,竟有几分醉人的秋意。
关于桂花,还有一个传说。说月宫里有棵桂树,高五百丈,下面有个叫吴刚的人,因学仙有过,被罚砍桂树。可桂树随砍随合,永远也砍不倒。所以每到中秋,人们看见月亮里的阴影,便说那是吴刚在砍桂树。桂树因此得了“仙树”之名,也成了吉祥的象征。古人说“蟾宫折桂”,便是把桂树和仕途联系起来,寓意金榜题名。南方人爱桂花,大约也爱这份带着仙气和贵气的圆满。
如今,我已离开那座校园多年,可每到秋天,当空气中飘来第一缕桂花香时,记忆便像那碗藕粉里的桂花碎,慢慢散开,铺满整个心湖。我会想起玉皇山山顶的藕粉摊,想起雨前打桂花的午后,想起那罐封存着秋意的糖桂花。那些香气,那些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可它们又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桂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