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国钦

镇上南街口东西两侧，十几张木制靠背椅沿着墙根一字排开。这是周边几个村落的老人们，自发组成临时的活动场所，大家戏称为“乡村新闻角”。

每日清晨与黄昏，一拨老人相聚于街口背阴处，边纳凉边交流谈心，分享生活，打发时光，用陪伴慰藉彼此的余生。大家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笑容里全是如释重负，他们不靠烦琐俗礼维系情谊，只守着一份默契的约定，如孩童般简单纯粹。“你来了”“你也来了”，一句轻声的寒暄，成为日常聚会的开场白。每当发现老面孔多日没见，随口一句“他这几天没来啊”，看似随意的问候，其实是老人间最温柔的牵挂，是人间烟火最动人的注脚。

缘何选在街口，用老人们自己的话说，此处阴凉通风又热闹，既养心又养眼。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管你是天天来，还是头一回参与，随便一坐就聊开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从家长里短、村中新旧事到抖音、今日头条刷到的新闻趣事，你言我语，或长或短，轮番登场。不必深究虚实，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暮年里一份难得的欢愉。但是也有老人始终缄口不言，每天静静地来，静静地走，自有一份经历世事的从容。

偶尔也有三三两两的青年凑过来，加入“老人会”，倾听长辈讲述陈年往事，抑或接上几句时下见闻。老少对话，旧年乡土故事与当下新鲜趣事相融，让这处老街口不只属于老年人，更是代际的延续。

那点失地补贴和基础养老金，是这群老人平日里绕不开的话题，也是晚年生活的保障，钱虽不算多，心里却感觉安稳踏实。“这个月的养老金领了吗？”“要是每个村都一样的标准，该多好呀。”征地面积不同，保障金的发放标准就不一样，差距之下，有人心生感慨，免不了会牢骚几句；也有人心怀豁达，笑着宽慰地说：“有总比没有强。”这笔微薄的收入被老人们攥得紧紧，一分一厘精打细算，有人省吃俭用，攒下来给孙辈买零食，享受天伦之乐；也有人专门用于支付药费，怅然又无奈。

这拨年轻时历经风雨的老人，尽管到了生命的晚秋，仍然倾毕生之力守“本分”，甘当家里“保姆”，看家护院、操劳家务、照看孙辈，日日忙碌不得闲，就像木炭二次燃烧，虽然没有木柴的烈焰，但是烧出来的饭格外香。他们无怨无悔，总觉得一切付出理所应当。如今孙辈也长大了，不用照看接送了，有了更多空闲时间，容易心生空落。于是街口的墙根下，成了他们疗愈身心的好去处，几句漫不经心的闲聊，一杯水，一阵风，一束阳光，便是日月晨昏。

他们囊中羞涩，日渐衰老，生活欲望却从未消沉。既无过分的奢望，也无日薄西山的惆怅，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时光依然，晨昏如故。我每次上街，倘若时间允许，也会凑过去旁听，望着眼前的老人，我的脑海里如同AI快速成像，勾画出自己未来的模样，暗自揣测十年二十年后，我会坐在那个位置，与谁在一起，聊着什么内容的话题？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老人们能聚在一起，随意唠嗑，本身就是一种身心的疗愈，不仅是身体的休憩，更是心灵的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