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神助
深秋,海风从港口漫过来,尚挟着夏日余温。秋风本该清冽,可拂在脸上,倒不觉得凉。我们相约重阳,聚于温陵。
我们曾先后在同一块甲板上望过月,也曾在风浪里守过同一片海域,如今散居八闽。老留班长精心筹划,首站往樟脚,拜谒先烈。携眷同往,众人皆着海魂衫。嫂子们相见分外热闹。留嫂拉着这人的手,拍拍那人的肩:“哎呀!嫂子们,可想死你们了,这次可得好好叙叙。”老郭催:“上车喽。”老王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让王嫂先上,自己随后才入座。
石头厝层叠,首尾相连。顺着曲折石巷往里走,便到了陈平山故居。门前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阳光从天井斜射下来,落在泛黄的旧相片上。老留理了理身上的海魂衫,凝视着相片,抬手敬礼。战友们随之肃立,嫂子们垂首静默。老留转身,大家缓步相随而出。
次日往洛阳桥,古桥静卧洛阳江口,船形桥墩分水迎流。老郭拉着郭嫂在桥头驻足,抬手指向桥墩:“小时候去外婆家要走这洛阳桥,当了水兵才晓得,它和舰艏一样——都是破水的。”老陈喜欢讲他家乡的典故,望向江面,接过话头:“古时洛阳江是海丝航道,闽南流传一句俗语‘洛阳呱獭窟’。”众人一愣,老陈笑笑:“‘呱’就是停靠,旧时帆船进港全靠风与潮。”老留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晌午,老陈夫妇带众人漫步獭窟岛东岸路,渔港里马达轰鸣此起彼伏。老郭深吸一口带着鱼腥味的海风,轻声道:“一下子又想起在舟山护渔巡航的日子。”他伸出食指,沿着渔港外缓缓画了半圈:“航道也是这样拐过去的。”老陈望着渔港里紧挨着的渔船,低声哼起:“军港的夜啊静悄悄……”刚唱两句,声音便轻轻收住。老留沉默片刻,理了理衣摆,目光缓缓扫过渔港里林立的舟船:“早年出海,望见外舰,心里满是羡慕。那时咱们舰吨位小、航速慢,凭的只有一股意志与胆气。”他静静望着海面,不再多言。有人不觉往前站了站,老留抬手,手掌轻轻搭在堤栏之上。
渔港的海风扑面而来,钻进衣领,鱼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老郭扯了扯海魂衫的衣领:“大家还记得吗?那年在浪岗山,大浪拍在舷窗上,舰左右摇晃,渗进来的就是这个味。”老王忆起当年的顺口溜:“乘舰船看海涌,乘火车看风景,乘飞机看天顶。”众人都笑开了。
走到村口,月亮湾沙滩铺展在眼前。日头偏西,影子拉长了。老留理了理海魂衫:“走吧。”老王应声:“保重!”老陈拱手笑道:“招待不周,下次再来。”众人应声:“好的。”老留率先举步,鞋底在细沙上轻轻蹭过。潮水正在退去,慢慢退出一片湿亮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