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店门口时,老刘正在给货架补货。他踮脚够顶层货架的动作总让我想起老家屋檐下的旧藤椅,那种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弧度里,裹着说不清的妥帖。老刘在小区里经营这家便利店已经十五年了,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总是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冰柜里五颜六色的雪糕都像列队的士兵,足见老刘的严谨。
这天我像往常一样推门进店,玻璃门撞得风铃叮咚响。“刘叔,买箱牛奶。”老刘从梯子上转过头,笑着招呼道:“南边货架第三层,你自己拿。”他一直记得住每个人的偏好,比如张老师爱喝低脂牛奶,王阿婆喜欢买临期的打折酸奶,就连我家阳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他也记得我上个月来给它买过花肥。
一箱牛奶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老刘特意剪了一条红绳捆扎箱口,说这样提着不会勒手。往家走时,梧桐树影正斜斜地漫过鹅卵石小径,把牛奶箱上的图案映衬成斑驳的旧画报。这画面让我不禁想起二十年前,父亲骑着自行车载我去镇上买牛奶的情景:铁皮桶在车后座哐当作响,乳白的液体在桶里晃出细密的涟漪。
当晚我撕开牛奶包装后,才发现上面印的生产日期不对,牛奶已经过期六天。倒出来一看,乳脂凝结成絮状物漂在玻璃杯里,犹如初春河面上的浮冰。我正想跟妻子抱怨,忽然听见门铃如急雨似的响起。
一打开门,便看见老刘气喘吁吁的模样,他手里攥着一箱未开封的牛奶,一见我就赶忙解释起来。原来是他进货时看错批次,盘点时发现疏漏,翻了销售记录,又挨家挨户问遍常客,才辗转寻到我家。老刘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语带歉意地对我说:“人老了,记性不中用。这箱牛奶是刚到的,保质期还有六个月。”
见老刘额头满是汗水,我赶紧请他进屋歇歇脚,他却连忙摆摆手,说自己还要继续去送货。随即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凑近一瞧,发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户的需求:201室张老师不吃辣,302的小孙子对花生过敏,501的孕妇需要低脂奶……“我这记性跟筛子似的,全靠本子兜着。”老刘笑着跟我道别,转身时布鞋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好似蹭出短促的叹息。
那箱过期奶终究没扔,之后照着老刘教的办法,我用它们兑清水浇灌了茉莉盆栽。没想到沉寂两年的枯枝,竟在一个月后冒出米粒大的花苞,不久后还开出雪色的小花。
后来再去店里,常能瞧见老刘戴着老花镜核对商品的日期标签。有回我还撞见他一边给临期商品系蓝丝带,一边教新来的伙计理货:“这种临期的商品,给它们系上蓝丝带做个标记,顾客就不会拿错了。”
春分那天,老刘送了我一些养在玻璃罐里的水培蒜苗,说蒜白配牛奶煮面暖胃。我将玻璃罐摆在茉莉盆栽旁,不禁又想起那箱过期牛奶,心想它就像某种隐喻——那些被时光遗忘的善意,总会在某个清晨重新发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开成颤巍巍的花。
风铃又响时,老刘正往货架插新到的鲜花,金黄的花苞缀在深褐枝干上,恍惚间让人分不清是花枝在发光,还是斜射进店的春日暖阳太过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