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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古街 □王少波 2025年04月13日

(颜亚君 供图)

今年春初,忆起年少时常去的五里古街,勾起绵绵诗意,遂作一首《忆江南·五里古街》,填词需依循词牌平仄格律,这让我不禁想起古街的建造方式正如古词般,布局也遵照着“南北走向、东西为街”的规则。街上的古朴房屋更是媲美白居易笔下的江南美景。

古街早先叫旧街,更早唤作五里街,据传已历经六百多个春秋。这里的楼房大多是土木结构的骑楼,沿街商铺大多是“开间小、进深长”。依稀记得当中几间铺子的窗户还是上端能支起、下端可摘下的“支摘窗”,古意浓浓。漫步在这里,仿佛随时能感受到市井街巷、烟火人间的独特古韵。

我的一位中学同窗,过去就住在古街的东头。他家在街上开店售卖本地特产榜舍龟,生意做得红火,也早早添置了不少时兴的家电。当中一台录像机让我艳羡不已,放学后经常跑去他家看录像带。不过后来点心市场不断扩张,新式糕点层出不穷,榜舍龟的买卖日渐式微,这位同学毕业后也离乡去外地打拼,直到近几年才经常回来探亲访友。不过我们这些老同学彼此都忙,相见总是匆匆,也没有机会再去他家位于古街的老屋做客了。

印象颇深的是,这位同学家后面有一块空地,以前有一些小贩会聚在这里摆摊售卖咯摊。说是摊子,其实很简陋,仅是将几个竹架插在地上,上面盖几块黑油毡充当遮雨棚,四周围着几块红白蓝相间的挡风布,仅留两三个缝隙作为“进出口”。听附近的老街坊说,这里还是咯摊的“发源地”。

过去的咯摊用的是一张中空六边形木桌,中间搁着一个蜂窝煤炉,上头架着一口尖底的铸铁锅。锅里装的是猪骨汤,里头因为添加了猪小肠和猪横膈肌,滋味极为鲜甜。当时的咯摊不时兴炒菜,但摊主大多会兼卖猪头皮、猪舌、猪耳朵等卤菜。他们一向是先拿杆秤将卤菜称重,告知客人价格后再切片装盘,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我自小常吃的咯摊在古街的中段,那家小店只有三张桌,店里摆两桌就满了,还有一桌得放在骑楼的走廊上。由于那里的咯摊汤水尤为鲜美,我每次吃完,都不由得想起季札观周乐赞美《豳》歌的话:“美哉!荡乎!乐而不淫!”一直到现在,到古街吃咯摊,仍是我做不厌的事。尤其是三冬日暮时,喝上几口咯摊的鲜汤,仿佛旅人在寒天里寻到一口热茶,暖身暖胃又暖心。

古街上还有一处台阶,拢共十三级,本地人将此处称为“十三阶”,尽头则是早年间的码头,名为“许港”。我曾听长辈提起,过去一些来自惠安的小贩,会经常带着海产干货泛舟来许港,登岸后不去别处摆摊,而是直接就近到古街售卖商品,这样便能早点把换来的钱带回去添补家用。

日月其除,到古街同学家看录像晃眼已是三十几年前的事,那些售卖咯摊的小店都搬迁或歇业了,许港也早就不再是码头。古街经过改造,如今的街面张灯结彩,红拂绿漾,骑楼外墙也是色彩明艳,迎来众多宾客游览。只是这些场景与我印象中的古街相去万余里,心中难免唏嘘。然而岁月迁讹,世间何来一成不变的事物,嘈杂的紫陌红尘里偶尔还能摭忆些许往事,入寝后时而还有几场旧梦相伴,这是老天厚爱了,足以宽慰浮生。下回再忆起少年时常去的这条古街,我想用薛涛笺给它写封信,开头就这样落笔:“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