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当了几十年的泥水工,终于成为十里八乡知名的匠人。过去他常说成为一位匠人的重要条件,除了手巧,还得有称手的工具。父亲一直深谙工具的重要性,平时对自己常用的工具也是爱护有加。每天收工前,他定要认真清点工具,将它们一一擦拭干净,再收进工具箱中。
父亲擅用的工具不少,大锤、小锤、铁钎、瓦刀、抹灰板、吊线坠、勾缝刀、墨斗、鲁班尺等,各式各样。他的巧手加上这些工具帮衬,总能将一些看似杂乱无序的砖瓦“组合”成好看的建筑或物件,比如砌成坚固的砖墙、筑成别致的屋檐或搭成实用的灶台。父亲用过的工具,大多数是冰冷又扎手的,不讨人喜欢。但我对墨斗、鲁班尺这些工具却情有独钟,小时候会偷偷将它们从父亲的工具箱中掏出来,再将它们的形状勾勒在纸上。这些“自创画”曾让我在小伙伴的面前赚足了眼球,享受到满满的成就感。
儿时的我经常跟着父亲去工地,起初只是帮父亲跑腿拿东西,后来长大一些,直接被父亲当成小工使唤。旁人觉得我年纪小,还不适合干活,父亲却说:“玉不琢,不成器。从小多干活,人才会勤快。”现在的我,按父亲的话说是“草鞋换成了皮鞋”,虽然不从事体力活,但每次家里有物件需要简单维修,我总能自己动手处理,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想来这也得益于父亲过去对我的磨炼。
以前父亲会告诫我:“要敬畏工具,敬畏手艺。”他时而有意无意地提及匠艺,试图教会我如何使用箱里的各种工具,还常念叨着将来要把它们都留给我。后来我成为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没有从事泥匠工作,父亲想要让我传承手艺的“梦想”就此落空。有时村里人或同行提起此事,父亲听了总是欲言又止,但每次长叹一口气后,神情又是止不住的得意。
几十年一晃而过,工具电子化、自动化早成趋势,泥水工使用的工具越来越先进,父亲用过的那些工具渐渐变成一堆“古董”,只能堆放在老家的屋角里积灰。不过我仍会不时把它们翻出来看看,好似透过它们,就能忆起父亲一遍遍擦拭工具的身影。其实许多父亲心中,都藏着一件想传给孩子的“宝贝”,就像我父亲那些舍不得丢的旧工具是他半生心血,更是他想教给我手艺的寄托。虽然我没有继承父亲的手艺,但那些在工地磨炼的日子,那些他对我说过的教诲,早已化作无形的“工具”,它们也让我在人生路上能够走得更加踏实、坚定,我想这或许就是父爱的另一种诠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