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在华峰村举办的首届“镇海风情闽台王爷民俗文化节”(施纯博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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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深沪湾的浪花裹着咸腥的风,撞向华峰村的礁石。镇海宫的钟声穿透薄雾,惊起一群白鹭,翅影掠过红瓦飞檐,落进渔民收网的号子里。这座与大海相依的庙宇,是华峰人心中永不熄灭的灯塔——神在这里驻守,人在这里顶礼,海在这里低语。
七百年前,元末的沙岗上,一棵树头浮出海面,夜夜发光。乡民说,那是树神不甘沉眠,托身显灵。他们用红杉木雕出树王公,建起一座小庙。风沙肆虐的岁月里,村民跪拜、祈愿,将生存的苦痛与希冀刻进香火。
清顺治二年,一阵风将王船送上华峰海滩。这艘船上供奉着王爷,仪仗森严,柴米油盐俱全。乡民焚香叩首,欲送船出海,却见船头调转,三度回返。那日正是农历四月十八,从此,华峰人的信俗生活与这艘船紧紧相系。
庙宇扩建,香客如潮。渔民出海前必来叩拜,将镇海宫的香灰缝入衣襟。船行千里,浪涛如虎,他们相信王爷的目光穿透云层,引领船帆指向生路。华侨下南洋时,怀揣一包庙土,异乡深夜,对着故土方向燃香——那缕烟是漂洋过海的根系,扎在深沪湾的沙里。
1975年,庙宇倾塌,神像蒙尘。但香火未绝,信徒在废墟上摆供果、点红烛。一年后,十八位村民跪在沙岗寮佛祖前立誓:“镇海宫兴,永镇海疆!”菲律宾的汇款单、香港的金箔、台湾的梁木跨海而来。重建的砖石间,映照出乡亲们的执着。
1994年,庙宇再度扩建。戗脊翘角刺破苍穹,燕脊双龙望向台湾海峡。戏台上,高甲戏唱响《施琅平台》,台下阿嬷抹泪——她的儿子在马尼拉开深沪鱼丸铺,年年寄钱捐香火。“神在,家就在。”她说。
农历四月十八,王船在沙滩上焚化,火光中,王爷携瘟神归天,灰烬随潮水退向远洋。年轻人举手机直播,弹幕飘过达加洛语、闽南话:“阿公说,这在岷里拉也烧!”但环保的呼声渐起。木质王船不再焚海,转为泊驻宫侧。船长二丈,桅杆挂帆三格,象征“请王”巡疆。降帆那日,村主任站在船头:“传统要活,就得变。”当晚,无人机灯光秀照亮海湾,七星灯阵与LED交织,古老仪式披上科技的光晕。
2020年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证书送至华峰村。“送王船”成了人类非遗,镇海宫是传习的心脏。农历四月,镇海宫化身不夜城。台商带来凤梨酥,摊主吆喝土笋冻,抖音网红在“蓝眼泪”奇观前跳起电音舞。戏台昼夜不歇:歌仔戏《陈三五娘》刚谢幕,菲律宾南音乐团又唱起《共君断约》。八十岁的施阿伯摆摊卖香烛,二维码摆在桌上:“去年收了六千块,全捐给华峰实小了。”
2024年庙会,十万游客涌入。臭水沟变成清水渠,垃圾场立起“孝道长廊”。前两年,村委会启动“积分制”:垃圾分类换纸巾,善行善举评“五星户”。如今,华峰村已是泉州市级文明村。
夜泊深沪湾,渔船星火点点。镇海宫的鼓乐渐息,守夜的老阿嬷蜷在“坐暝厝”打盹。供桌上,菠萝与金纸堆成小山,烛泪凝成珊瑚状。她是最后一代“讨海人”,丈夫葬身台风,儿子在深圳开渔具厂。“王爷保他平安,我保庙里干净。”她说。
庙后,华峰村的新楼群正在生长。玻璃幕墙映出飞檐的影子,民宿老板将“王爷出海图”印在床单上。大学生村官小施开发AR导览,扫神像即见历史动画:“要让年轻人知道,屏幕外的世界,有更深的根。”
天光初露,潮水退去,露出海底古森林的残桩。七千年前的树干与今日的香火,在滩涂上对话。镇海宫的晨钟又响,惊飞白鹭。钟声里,有树神的眷恋、王爷的威严、华侨的离愁,更有乡村振兴的号角。
华峰人相信:神是海的儿子,人是神的子民,而海,终将把所有的祈愿与奋斗,酿成永恒的潮声。
乡村名片 华峰村
位于深沪湾南岸,是晋江市革命老区基点村、著名侨乡,村域有深沪湾海底古森林遗址、深沪湾国家地质公园、镇海宫。镇海宫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送王船”的相关代表及传习代表宫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