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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父亲 □马延灯 2025年06月15日

晨光漫过老屋前的龙眼树枝叶,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望着堂屋墙上的褪色挂历,上面被红圈标注的节日还清晰可见,只是再没人会戴着老花镜,手拿着笔在上面涂涂写写了。

父亲在安溪的乡村学校当了一辈子老师。记忆里他总穿着中山装,守着三尺讲台为学生们答疑解惑。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宛如岁月为他披上的“勋章”,记录着他的辛勤与奉献。那时即使备课到深夜,他仍会仔细将每道数学例题演算几遍,草稿纸经常堆得比学生的作业本还高。他总说:“教书就像种庄稼,老师得把用心全化作肥料,再一铲子一铲子地埋进地里,学生们才能更好地汲取知识。”父亲一直盼着学生们能像地里的禾苗,咕嘟咕嘟地喝饱养分,齐刷刷地往高处蹿。

我们四兄弟的童年时光,大多是在父亲的书房里度过的。那时父亲伏案写教案、批改作业,我们就安静坐在一旁看书、做功课。虽然手头不宽裕,父亲却会用微薄的工资为我们买想看的书籍。“知识是最珍贵的传家宝”这句话就这样伴着他辅导我们作业时的低语,也随着他送我们上学时的叮嘱,慢慢烙印在我们心里。

课堂之外,父亲的爱好很少,多数时间是坐在茶桌旁品茶。农闲时,他经常抽空带我们去茶园走走,教我们认茶叶、看茶色,跟我们讲制茶的门道,也带我们去分辨春茶和秋茶。茶香混着父亲身上的粉笔味,成为我童年最熟悉的味道。

长大后每逢父亲节,我们兄弟四人会挤在老屋客厅,看父亲小心翼翼地拆礼物。有时我们为他买了营养品,有时送的是衣服、鞋子或围巾,父亲嘴上嫌我们乱花钱,转身却把这些礼物整整齐齐地放进衣柜最上层。如今那个位置落了灰,却还留着父亲的气息。

傍晚屋外起风了,听着龙眼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用带着闽南腔的普通话教我们背古诗、练口算的情景。记得我们兄弟几人后来陆续考上学校,父亲就省吃俭用给我们凑学费,当中的辛酸,他从未提过。有次翻看他留下的教案本,发现泛黄的书页中夹着我儿时做的一张银杏叶书签,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辛苦了”几个字,我才知父亲一直把这些零碎心意视若珍宝,默默珍藏多年。那些生活的艰辛在他眼里,都抵不过孩子们成长带来的欣慰与满足。

时间过得真快,父亲已经离去一年多了。可每当闻到茶香,看到教室的黑板,那些和他在一起度过的日子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父亲教会我们的不只有书本上的知识,还有对生活的认真,对家人的担当。原来深沉的父爱是润物细无声的,它就像天上的星星,虽不炽热耀眼,有时也会被云层遮挡,但你知道它一直都在,只要抬头,就能找到那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