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FP 图)
□吴云娥
老厝屋檐上有一只金鱼滴水兽,童年时,我总觉得它有些丑,它眼睛圆鼓鼓的,嘴巴大张,通身的彩绘在日晒雨淋里变得斑驳。有时猛地一抬头,那滴水兽便仿佛一脸惊讶地在说:“啊?”有点像是喜剧电影里的小丑角色,叫人忍俊不禁。
但到了雨天,就是它的表演时间。雨水从滴水兽微张的嘴里聚拢倾泻而出,就像是老厝里的一道小型瀑布,在孩子的眼里十分壮观。而雨停的时候,檐上的水还没流尽,水珠便顺着鱼嘴缓慢滴落,滴进泥里就没了。这时候,我便喜欢脱了一只拖鞋,抬一只脚,让滴水兽嘴里那凉凉的雨水流过我的脚趾头。“啪嗒啪嗒”,一阵一阵的,颇有宫崎骏笔下乡村乐趣的画风。阿嬷拿着扫把出来扫掉积水,总要用闽南语对着我嗔一句:“妖兽仔,怎么整天弄七弄八的!”
晴日里,滴水兽恢复了往日的憨态,静静地栖息在檐角,像是在发呆。我也常搬个小凳,与它一同发呆。有时阿公会拖着他的竹编椅过来坐在我身旁,手中的冬瓜条却不肯放下。我问阿公这鱼有什么来历,为什么要放在屋檐上,阿公放下将要送进口中的冬瓜条,笑了笑:“你多读点书,读到了这只鱼的故事,你来讲给阿公听。阿公也不太懂。这么多年了,它一直就这样摆放在这。”
那时我不知道,这其实是闽南建筑充满萌趣的滴水兽,既能排水,又能作为艺术品观赏。
后来我查阅网上资料和翻看书籍了解到,滴水兽是勤劳智慧的闽南人下南洋闯荡时,将它带回了家乡,于是它们就这样高居在屋檐上。不只有鱼,还有其他瑞兽……可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些讲给阿公听,阿公便离开了这个世界,从此,那张老旧的竹编椅子再也没有嘎吱的摇晃声了。
这个阿公啊,怎么言而无信呢?说好了要我讲给他听的。
如今老厝只剩下阿嬷一人,我每次回去,除了要陪陪阿嬷聊天,还要看看那只滴水兽。它因为褪色,颜色更淡了,鱼眼睛旁还有些细碎的裂纹,可那双圆鼓鼓的眼睛依然望着远方。春去秋来,它始终守在屋檐上,看着燕子南飞又北归,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看着龙眼树开花结果……无论刮风下雨,始终栖息在屋檐之上,守护着每一个闽南人的家。
我想,有些记忆从未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老厝里的滴水兽,收藏了我童年的许多美好回忆,收藏了我和阿公阿嬷的欢声笑语,收藏了每一个家人们陪伴的午后,在雨天,一股脑地分享给我。
滴水兽,依旧静静地守在老厝的屋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