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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桐花 2025年10月27日

□刘辉煌

也许是前人有心栽培,也许是鸟儿无意衔种,老家的村口长着几株老油桐树,老得连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小时候见到它,就已经粗壮得抱不过来。油桐树下好乘凉。那些年的盛夏,每棵油桐树,几乎都留有我们攀爬嬉戏的旧痕迹。伴随着一首特别好听的童谣:“五月节,七月半,某某娶某不让看,带来树下扮戏旦,桐花插头真好看。”某某可以是我们任意小伙伴的名字,说到谁的名字,就会是一阵欢笑与追逐,笑颤了老树的花与叶,笑飞了树上的蜂与蝶。

油桐不是名贵的树木,它也从来不与其他花儿争鲜斗艳,只等桃花、梨花、李花都已展现过它们的千娇百媚,才慢慢吐出自己的小喇叭,昭示着春天最后的繁华。乡里的人,也从来都不曾把油桐花和其他花儿放在一起比较,似乎它根本不属于花的一种,但是它毫不在意,年年岁岁花相似。

立春,老枝丫便绽放新芽,老干新枝,充满勃勃生机,随着雨水的滋润浇灌,到清明前后,青玉般的嫩芽间便迸出米粒似的花苞,没几日,整棵树便花枝招展,千万朵油桐花攒成璎珞,低垂的花枝几乎触到孩童的头顶,人在树下走,仿佛在花海里荡漾。

桐花落满求学路,新茶煮沸旧时光。油桐树下是我们上下学的必经之路。到了油桐花飘香的季节,这里便成了童话里的秘境。我很喜欢在花开的时候站在桐树下,仰头看天空,层层叠叠的花影筛下斑驳的光,恍惚间自己也成了枝头的一串白花。风起时树枝摇曳,簌簌作响,花穗碰着花穗,窃窃私语着我听不懂的蜜语,只有蜜蜂嘤嘤嗡嗡地采不停歇。

小伙伴们纷纷爬上树,伸手去摇晃那一枝枝挤满花朵的树枝,一朵朵油桐花仙女似地从天而降。我仰起头,就像在迎接一场花雨的洗礼,瞬间就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花的精灵。女孩们用丝线穿过油桐花的底部,拎起来之后打个结,然后戴在耳朵上,一对美丽的油桐花耳坠就做好了;用毛线穿一挂油桐花戴在脖子上,便是精美的项链;用细铁丝把一朵朵油桐花串起来,弯成发箍的形状戴在头上,便是最美的发饰。桐花之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多年之后,当我看到电视上那些名模戴着各种长长的花朵形状的耳坠时,总会觉得是谁悄悄盗取了我们童年的创意?又或者是有过和我们一样童年的设计师,把那些童趣轻轻地刻进了自己的设计里。

花开到荼蘼便随风飘落一地,就像下了一场桐花雪,满地落花铺成绒毯。这场景让我想起宋人郑锦溪笔下“日暮子规啼不住,满山风雨落桐花”的意境。花谢之后,桐树便开始一天天地茁壮成长起来,待到炎炎夏季,它就像一把巨大的伞,为劳作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庇荫纳凉的神仙去处。

长大后,待在家乡的时间少了,再也没有机会驻足于油桐树下,静静观赏花开花谢。直到有一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了油桐花照片,那些关于油桐花的记忆便如烟花般瞬间绽放,温暖了我的心扉。原来有些往事早已扎根在血脉里,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会突然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