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空气是澄澈的,鼻子一吸,是清冽的感觉。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榕树又掉了好多叶子,绿的黄的,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湿漉漉的,而树梢的那些嫩叶让人觉得春天不远。
教学楼后面的细叶榕在我眼里是有故事的。从小树苗到参天大树,从枝繁叶茂到枝叶稀疏又到重焕生机,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初到泉州时便被一种长满“大胡子”的树深深吸引。它的树根呈伞状向四周散开,有些根会鼓起来,突兀地挡住你的路,踩上去硬邦邦的,很结实。树的枝干虬曲,呈深棕色,摸上去很粗粝,有点扎手。叶子绿而细密,那种绿是深深浅浅的,很有层次感。深色的绿长在树偏下的地方,嫩绿的叶在树的顶上,被高高地托起,像是一个个穿着绿裙子的小仙子。她们与流云共舞,和清风畅玩,调皮极了。令人称奇的是,树仿佛长了很多长长的大胡子,垂下来,和大地亲密接触后便再也不想分开。时间久了会长出新的树苗,仿佛是老树缔造的“娃娃”。这情景让我想起“撒豆成兵”之说,看来榕树是“垂胡造娃”了!这本领真的是刷新了我对于树木的粗浅认知。后来慢慢了解,原来此树名曰“细叶榕”,那些垂下来的“胡子”被称作气根。
初到现在任教的学校,看见上课的教学楼后面有两排小榕树,欣喜不已,想着可以好好了解这个令我心动称奇的树种了。
“十年树木”之说似乎并不适合细叶榕,印象中好像没过三四年,细叶榕便“亭亭如盖矣”。它们整整齐齐地站成了校园里的绿色长廊,枝丫交错,绿叶叠翠,织就成漫天的浓荫。晨光里、暮色中,我和爱人时常在此漫步,感受和风拂过衣袂,倾听叶脉间的鸟鸣啾啾,常有落叶如蝶般缀上肩头。
榕树下也是学生们的天地。树旁边的空地上有几个羽毛球场地,热爱打羽毛球的学子们在这里肆意挥洒汗水,球拍挥起青春的弧线,银白的球穿梭在叶影间,笑声撞在树干上,又弹向云霄。偶有羽球被卡在枝叶间,并不会影响到大家的快乐。榕树的细叶每日都会簌簌落下,无论早晚,总有穿校服的身影握着扫帚,沙沙声与谈笑声交织。人们将满地“碎金”归拢成筐,倒入路旁的花圃里,零落成泥更护花。
一个冬夜,西风吹得紧,两排细叶榕在一夜之间褪尽了半数葱茏。次日晨光里,长长的道路被落叶铺成厚厚的毯,几乎能陷进半只鞋,踩上去簌簌作响,混着细碎的咯吱声,软乎乎如绒布轻盖。这是校园从未有过的盛景,有人笑着打趣说:“这下成网红打卡地咯。”
去年夏天,细叶榕遭受了两次重创。先是台风肆虐,两排榕树的枝条被掀得东倒西歪,几株竟拦腰折断,光秃秃的树干戳在晴空下,断树残枝看着有种触目惊心的疼。未等缓过劲,又引来了毛毛虫,它们将仅剩的叶片啃噬殆尽,地面上时常有蠕动的虫影,走过时我总觉得毛骨悚然。学校请来师傅驱虫,效果却不明显。望着光秃秃的枝丫,我总以为这些榕树难逃枯槁,心里惋惜了许久。谁知熬过最难的时光,榕树竟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着生机。起初是枝尖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淡得似雾,几不可见;渐渐地,嫩芽逐渐舒展,层层叠叠铺展开来,不多时便重现“亭亭如盖”的模样。掌心大的新叶裹着闽南的暖阳,沉默而坚韧,透着某种倔强的生命力。
这失而复得的绿,是眼前最美的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