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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花灯 □曾涧青 2026年03月01日

昨天,侄女抱着几根竹篾子跑进屋,我正窝在沙发上看书。她将竹篾递到我面前,撒娇说:“伯伯,听说你会扎花灯,帮我扎一个吧。”我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犯了难,毕竟扎花灯的手艺早已生疏,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有基础,不妨一试。

侄女拿来的竹篾是青皮的,带着一抹清新的香气,上面的毛刺还没刮净。我拿起竹篾在手里掂了掂,那分量仿佛把我“拽”回年少时,那时也是临近正月十五,灶火把堂屋照得暖烘烘的,阿嬷盘腿坐在蒲团上,一旁摆着一个竹篮子,里头装着一些扎花灯的工具。

“看好了啊。”阿嬷一边招呼我认真看,一边摆弄两根薄薄的竹篾,一弯一绕,手指再轻轻一压,竹篾转眼间就变成一个圆圆的圈。阿嬷的手指关节粗大,可摆弄起这些细竹篾,竟比绣花姑娘的手还灵巧。“先扎骨架,好比给人立骨头架子,骨头正了,皮肉才能长得好。”说话间,阿嬷又拿起一根长竹篾,从圆圈中间穿过去,很快弯成一个饱满的弧度,接着她还用细麻绳将连接处缠紧。

我蹲在阿嬷身旁,眼睛瞪得溜圆,觉得她的手好似在变戏法。可轮到自己动手时,那些竹篾却不“听话”了,每次按住竹篾的一端,另一端就往外弹,压根弯不成圈。一旦使的劲儿大了些,还会听见“啪”的一声,竹篾瞬间就断成两截。

“不弄了!”我气得把竹篾往地上一摔,腮帮子鼓得老高。阿嬷见了一边弯腰捡起断掉的竹篾捋了捋,一边笑着说:“急什么?学手艺哪有一下子就会的。”说完,她递给我一根新竹篾,叮嘱道:“手劲要使得均匀,这跟待人接物一样,太松了不成,太紧了也会坏事。”

“伯伯,这个圈怎么老是歪?”侄女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回,低头一看,她手里那个竹圈果然歪七扭八的。我忍不住笑了,接过竹篾,手把手教她:“两只手要配合好,劲儿还得往一处使。”粗糙的竹篾硌着掌心,那触感再次让我想起过去,记得那年跟着阿嬷学扎动物花灯,扎耳朵的骨架尤其麻烦,竹篾要弯成一样的弧度,形状还得对称。我拿着竹篾扎了拆,拆了又扎,折腾了半天,做出来的骨架还是有大有小。我顿时气得抓耳挠腮,一旁的阿嬷便开口耐心劝说:“囝仔,你看这灯,它不会说话,可你待它一分,它还你一分,你恼它,它更不听话了,做事心要静,手才能稳啊。”如今回想起来,当时阿嬷教我的何止是扎花灯的手艺,更多的是做人做事的道理。

“伯伯,糊纸了!”听见侄女的喊声,我回过神,仔细一瞧,这孩子刷糨糊时把纸弄得皱巴巴的,我伸手帮忙抻平纸角,忍不住跟她念叨起一件往事。当年我刚尝试给花灯糊纸时同样狼狈,有时连脸上都沾了糨糊,好似花猫一样。有次糊一盏莲花灯,因为纸太薄,糨糊刷多了,还洇出好几块深色印子。我心想这是把花灯做丑了,阿嬷却说:“这印子倒像莲花瓣上的纹路呢,一点也不难看,自己做的灯,怎么看都好。”那天晚上,我提着那盏灯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灯光透过那些洇湿的纹路,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果然像一朵盛开的莲,还真像阿嬷说的,有独特的美感。

“伯伯,快看!”侄女举着糊好的灯笼,一脸得意。虽然那盏灯的骨架有些歪,上面的纸也糊得不均匀,可看着侄女亮晶晶的眼睛,我忽然明白阿嬷当年的心情。我在灯座上插好小蜡烛,点燃,光从纸里透出来,照得侄女的小脸红扑扑的,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学会了,明年可以自己扎花灯咯。”她认真地点头,说:“我要把每一个步骤都记下来,以后扎的花灯,一定比伯伯做的还要好看。”听了这话,我不由得嘴角上扬,心想自己也算把阿嬷当年教我的手艺,一点点传给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