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每次看见街头或庙会的舞狮表演，我都会想起老家的那面狮头。那是状如盾式簸箕的闽南狮头，白眼黑睛圆睁着，獠牙大口咧着，杂乱的毛发点缀周边，挂在厅堂的墙头，十分气派。

以前每逢春节，老家村中举办庙会，都有舞狮表演来助阵。我儿时总希望老厝里的那面狮头能够出现在新春庙会中，盼着它在叔伯手中舞弄一番。不过这个愿望许久未能实现，狮头一直静静挂在墙头上，而正月活动丰富多彩，要祭祖、走亲戚，又能看木偶戏、高甲戏和露天电影，还可以卖酒瓶换零钱，再去杂货铺买酸梅，或找货郎担买爆米花，应接不暇的我，压根静不下心看叔伯的舞狮表演。

后来一年的正月，老厝附近搭起了戏台，四叔上台舞狮，我这才弥补了心中的遗憾。老家的舞狮活动，也被叫做“刣（zhōnɡ）狮”，听说它源于古代的军事阵法和武艺演练。因为使用的狮头其形如盾，状如簸箕，叔伯们还称这种道具为“簸箕狮”，又因其嘴巴固定，无法开启，不少本地人又称它为“闭口狮”。

有别于泉州沿海的“闹狮阵”，既有个体表演，也讲究排阵，我老家的舞狮，多为个体表演。四叔那次表演的也是“单狮”，就是手举着狮头，通过寻、探、望、滚、卧、闪、腾、扑等不同动作展示狮子的威武姿态。在他身边，还会有一位互动的搭档，也被称为“打狮人”，表演中，他有时会打拳，或手持棍、刀、镰等兵器展示武艺。听四叔说起，我才知狮头有“黑面”，也有“青面”，据说最厉害的是操控“青狮白目眉”的人，民间还流传“青狮白目眉，功夫任你来”之说，意思是敢用这种狮头的人，肯定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刣狮”表演过程中，举狮头的人会轮流替换，一些有意上台展示拳脚的人，也可以轮流上场“戏狮”。和影视中一身武术劲装不同，四叔表演舞狮时，仍会穿着日常的衣裤，只有觉得热了，才脱掉外套。表演前的热场，不少叔伯还会登台展示拳法，他们打拳的套路大同小异，四叔也借此机会热身，打一套“七步三战”的白鹤拳。只见他气沉丹田，左脚往前，右脚虚点，胸肌挺起，两肩沉落，双手画个半圆，敬了“请拳”，紧接着纳气、运腕、立掌、收肘，动作虽缓，肌肉却在阳光照耀下隐隐暴起，仿佛要撑破衬衣。随着一声大喝，又见四叔右脚一踏，双手齐推，那动作犹如出弦之箭，破风而出。待这套拳法打完，四叔额头也冒出了细汗。

之后几位叔伯又会手持铁尺、钩镰、双刀、长棍、齿钯等兵器上台，等到关公长刀出现，就是“刣狮”表演开始了。这个过程很考验功底，狮头在刀光里闪扑腾挪，与“打狮人”周旋，一招一式皆见真功，狮头沉重，“举狮人”步步稳扎，既要避兵器锋芒，又要显雄狮威风，看得台下阵阵叫好。

如今，舞狮更多成为祈福与娱乐，一些考验功底的环节，也慢慢缩减了。而我因为求学、工作，很少再认真看过一场老家的舞狮表演，想想实在有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