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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灯谜 □高 峰 2026年03月01日

在我家乡,元宵节是要猜灯谜的。临近正月十五,城里的大街小巷都挂满了花灯,有些灯的下方悬着长纸条,上面写着字,那就是谜面。谁猜出谜底,便可以揭下纸条,去摊主那儿对答案。如果猜对了,还能得到一份奖品,也不贵重,通常是一块糖,一支笔或一个小泥人,但大家都不嫌弃,毕竟猜灯谜是为了图个乐子。

印象中每到正月,街上总是热闹得很,天一黑,骑楼下的花灯也都亮起来了。有走马灯,有兔子灯,也有莲花灯,还有圆鼓鼓的绣球灯。灯下人头攒动,大人牵着孩子,孩子拽着大人,挤来挤去,嘻嘻哈哈。

我第一次猜灯谜,是跟着父亲去的。那天我们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连近处的花灯都看不清楚,更别提纸条上写的灯谜了。于是父亲把我扛在肩上,让我抱着他的脖子,这样不用抬头,就能看清纸上的字。

那些谜面写在红纸上,有长有短,当中有些字我都认得,比如“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可我想了又想,一直猜不出答案,父亲开口提示说:“什么字上不在上,下不在下?”见我仍没猜中,他才笑着解答:“是‘一’,你看一字写起来,不就是它又不在最上面,也不在最下面。”我听后恍然大悟,心想真是这个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字还可以变成一则灯谜。之后我渐渐学会了猜谜,有一年看见一个谜面,写的是“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飞入芦花都不见”,打一物。我一看就乐了,这答案不就是雪吗?随后赶紧伸手揭下那张纸条,跑去找摊主。那位摊主是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听了我的回答,笑着点点头,然后递过来一块麦芽糖作为奖品。那糖真甜,我将它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嚼。

不过也有猜不着的时候,比如有一回看见纸条上写的是“东边来了个喇嘛,西边来了个哑巴”,我站在灯下想了半天,也没能理出头绪。旁边一位大叔见状便凑过来,提醒说:“小伙子,这是绕口令,不是灯谜。”我这才知道,原来花灯上挂的纸条还有“冒充”灯谜的,当下哭笑不得。

长大后,我更爱跟着父亲上街猜灯谜,毕竟读的书多了,猜中谜底的次数增多,更有成就感。每次,父亲都在前头走,我跟在他身后,只要看见有意思的谜面,我们都会停下脚步,开口念一念,驻足想一想。有时候想出来了,父亲便把写着灯谜的纸条揭下来去“兑奖”。有时候想不出来,他就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我则偷偷走过去,看看自己能不能猜中。

有一年,父亲在一盏灯下,看着纸条上的谜面许久,我凑过去一瞧,发现上面写的是“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打一物。我念了几遍也想不出答案,又过了一会儿,父亲才突然抬手拍了一下脑门,说:“这是‘萤火虫’啊。”我好奇怎么猜出来的?他乐呵呵地说:“你想想,雨打不灭,风吹更亮,又像天上的星星,可不就是萤火虫。”

这些年,我在外地工作,时常没到元宵节就得离开老家。转眼又快到正月十五了,这天我打电话回去,是母亲接听的,她说父亲不在家,去街上看灯谜了。我打趣说父亲改不掉这个习惯,母亲也笑着佯装抱怨:“他年年去,看了也不猜,就是走走、看看。”

挂了电话,我想象着父亲一个人在街上走的样子。我猜,他看的或许不是灯谜,而是重温那些年和我一起上街猜灯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