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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鱼儿游啊游 □王常婷 2026年04月09日

学做烘焙的女孩做了一个小蛋糕,一半抹茶,一半奶油。抹茶粉绿绿的,撒在蛋糕上,软嫩的绿,是春天的颜色。另一半是奶油的白,颤巍巍的。初学者手艺不精,抹茶粉洒得一半多一半少,乍一看,倒像是卧着一对阴阳鱼。小姑娘咬一口抹茶蛋糕:我吃掉一口“春”;再咬一口奶油:我啃了“天”一口……一口接一口,春被啃去了一大半,春天的鱼儿游近了,又慢慢游出视野。

我此前附庸风雅,买了一束鲜切桃枝。店家信誓旦旦地表示,插上水,过个十天半月就会开花!十天、半个月、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开花。我以为入了店家的坑,悻悻地将它扔在露台垃圾桶,便遗忘了。没想到几场春雨后,积了水的垃圾桶里,散乱的桃枝竟零零星星冒出绿芽,开了几朵桃花,还有不少花骨朵含苞待放。我不由得赞叹生命的神奇。

我重新把桃枝插进陶罐,如此倔强的生命力,必得粗粝的陶罐才能与之匹配。陶罐靠近假山鱼池,鱼池许久不用。这个春天,为了应景,我买来二三十条小小的金鱼,加上原有的铜钱草、文竹,仿佛也有了“鱼戏莲叶间”的意境。

春水游鱼,天色清明。绿了一个冬天的竹叶飘落水面,生命便在瞬间被唤醒。

劫后余生的桃花次第开放,又轻轻飘零,花粉花瓣四散零落。“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似乎只有在水面上,落花才有了第二次生命。

“桃花流水鳜鱼肥。”鱼儿似乎天生就喜欢追逐落花;人们也总爱在春天寻找诗意。

卖鱼的人交代,观赏鱼不必太常喂,因为水里的微生物、浮游生物是它们天然的能量来源。所以鱼儿对于缤纷落英应该是无比欣喜,追着追着,花瓣花粉就不见了,也许沉底了,也许成了鱼儿的果腹之物。于是,一些鱼儿养着养着,肚子就大了,可能是吃多了,可能是胖了,也可能是人类不了解的原因。子非鱼,安知鱼之心腹?

绿波下,鱼儿酝酿了一个冬天的爱情也被唤醒了。几十条小鱼,怎么数也数不清,似乎越养越多。所以我们情愿相信,鱼肥大的肚子,不是因为胖,而是装着爱情的结晶——鱼子。可是古人说,鱼腹里藏的是尺素。古人“鱼封雁帖”的风雅,得靠动物来成就。比起鸿雁传书,“鱼传尺素”来得更委婉缠绵。孕育的生命在期待中成熟,一个个小生命从鱼腹里跳脱出来,在水里叮叮当当、四处散落,是甲骨文、金文,是篆书、行书、楷书……

生在海边,鱼鲜是家常便饭。幼时吃鱼,我专挑鱼子吃,与风雅无关,纯粹是口腹之欲。一条鱼里,鱼子软糯弹牙,还不用担心鱼刺。要辨别鱼是否新鲜,就看鱼子:能整团取出的,这鱼肯定新鲜。因为鱼的腐败是从内脏开始的,一不新鲜,鱼子就散乱了。春天的鱼子最肥,鱼儿们蛰伏了一个冬天,很多鱼都在这个季节产卵:沙梭、春只、乌鱼、鲤鱼……我最爱吃一种叫“籽母鱼”的鱼子,它们属于乌鱼种类,却比普通乌鱼小,因而鱼子更细腻绵柔。籽母鱼似乎都是母的,春天里,每条都圆滚滚的,肉和鱼子都好吃,产量又高,是很受欢迎的家常鱼。记忆里还有一种家常鱼,民间俗称“公鱼”,产量更高,只是很小,最大不过小拇指般大小,所以没人养殖。它们跟着洋流而来,铺天盖地。渔民们一网捞上来,一些蒸成鱼饭,一些晒成小鱼干,更多的直接粉碎成饲料。公鱼鱼小刺多,没多少人爱吃。我从没见过有卵的公鱼,渔民们常常笑话:公鱼寻无“某”,籽母哭无“翁”。

到了夏天,小鱼们都生产了,就得伏季休渔了,那是成长的季节。

小孩记忆里的季节,总是和吃有关。味蕾的记忆,最是根深蒂固。所以电影里的麦兜唱:“春风亲吻我像蛋蛋蛋蛋挞,水面小蜻蜓跳弹弹弹点点头,点点春雨降像葡葡葡提子,万物待生长……”

鱼逐春水去无痕,小孩总会长大。成人的世界,是“未知东郭清明酒,何似西窗谷雨茶”,还是和吃有关。

林野熏风起,春山谷雨前,鱼潜鸟飞,远山如黛。我想和粉粉的一头猪去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