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单位发福利，每人领两罐花茶，不同于同事们青睐香气浓郁的玫瑰、清甜温润的菊花，我领了两罐金银花。回到办公室，我迫不及待地烧水泡茶，看着玻璃杯里浮沉的金银花，闻着熟悉的香气，我的思绪仿佛一下就回到了过去，祖母的身影也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过去一到五月，乡间的金银花藤就爬满了山坡，祖母便会经常提着竹篮，赶在露水未晞时出门采摘。每次我听见开门声，定会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嘟囔着要跟着去，祖母有时拗不过，只得牵着我一起上山。“记得采半开的花，全开的香气散了，泡出来的味道不好。”祖母总是一边弯腰采摘花枝上的金银花，一边轻声叮嘱我，不时还伸手拂去我发梢沾到的露珠。

采摘回来的金银花，要先均匀铺在竹匾里，不能堆叠，还得放在天井中央晒太阳。我经常抢着干这活，每次都蹲在竹匾旁，用小手把缠在一起的花枝分开，再将金银花的花瓣逐一捋平整，蹲得腿酸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祖母即使在厨房里忙着做饭，时不时也要停下手里的活，探出头看一眼，瞧瞧我有没有偷懒。见我乖乖收拾竹匾里的金银花，她还会夸奖一句“乖囝仔”。

如果碰上阴雨天，金银花没办法晒太阳，祖母便把这些鲜花收集起来放进热锅内，先用文火慢慢拌炒至淡黄色，再取出来摊开晾干。我有次好奇询问为何要加这个步骤？等天晴了再晒不行吗？祖母听了摇摇头，耐心解释说阴雨天湿气重，直接晾的金银花容易发霉变质，而放入锅里加热，炒一炒可以去掉水分，还可以留住花的香气，做出来的金银花茶也能保存更久。当时的我对祖母的话一知半解，只是固执地守在灶台边，眼睛紧盯着锅里翻炒的金银花，生怕火大了炒焦，那些费劲采摘回来的娇嫩小花就浪费了。

金银花通常要晾晒整整一周，祖母才把它们收进玻璃罐里存放，之后每天取几撮放进陶壶里冲泡，家里人只要渴了，就能随时倒一杯来喝。夏夜乘凉时，祖母又会把那壶金银花茶拎出来，然后一家人坐在天井里，一边喝花茶，一边话家常。不过那时的我更喜欢捧着茶杯闻金银花的味道，每回觉得花香淡了，就缠着祖母再添几朵干花进去，直到茶汤的香气再次醇浓，才肯罢休。

杯中金银花还在缓缓舒展、浮沉，一缕清苦又温润的香气漫上来，把我从回忆中轻轻拉回眼前。原来那些跟着祖母上山摘花的清晨，蹲在天井里晒花的午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花茶闲话的夜晚，都悄悄藏进了这一杯茶里。时光走远，花香依旧，每一口回甘，都像是童年在舌尖轻轻回响。如此看来，有时珍贵的不是刻意留住的画面，而是这一缕熟悉的香气，一飘起来，就能照亮一整个温柔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