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像江南的梅雨在体内下个不停。一生病如同进入一个霉变的季节,一切扰乱生理机能的邪恶,蠢蠢欲动。我便成了医院的常客。
人到中年,各种医学检查数据像是爬满枯藤的蚂蚁。白大褂侃侃而谈,我紧挨着他而坐,睽睽恭听,犹似考得很不理想的学生在等待一场暴风骤雨的来临。数据后面的箭号,和老师批改作业留下的“X”一样醒目,敢情人生这本书,我拿到的是错题集锦?
做完肠胃镜,医生说,观察观察。看完心脏,医生说,观察观察。现代医学的凌厉,“观察观察”算是温柔的药剂。除了手上这提药,观察什么,我是不太清楚的。白天尚好,烦琐的事务会占用大量的“大脑内存”,无暇顾及周身的不适。入夜,于万籁尽息的岑寂中,卧听腹中声鸣,时而樵风起松涛,时而高柳乱蝉嘶,我只能浅浅自嘲:腹中的四书五经、汉魄唐魂又在厮杀了。强时霸王搭弓,马踏千里,弱时歌伶舞袖,低转吟哦,一轮一轮的,如蜘蛛吐丝,似春草萌芽,一点一点地,吞噬着那一丝丝的自我安慰。因为胸口的沉闷,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我使劲地捶了捶胸口,感觉一片薄薄的纸张横在鼻孔间,我艰难地喘息,像池塘里缺氧的鱼,随时都可能把肚皮翻过来。
肉体的困顿和精神的萎靡,两座沙丘逼仄而来,我像被困在沙漠里的骆驼,连一声颓丧的鸣叫都是奢侈。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披件衣服,在月光下,走向阳台。夜是安静而深沉的,如同参悟生命的老者。远山牵云飘雾的,是月下的霜花还是城市的吐纳,我已经难以分辨。黑夜给了远山黑色的铁甲,它用来守卫一座城,而我也曾“一身转战三千里”,却难求一剑当作百万师。现代医学的进步给予我们莫大的宽慰,然而一针一剂之后,我开始怀疑医生,进而怀疑医术,最终怀疑自己会不会被困死在夜色中,见不到明日的光。
人到中年,原本可与清风共振揽明月,或是与琴瑟共鸣融玉烟。但是,假想和现实之间有一条缝隙,前者是月到天心的美好,后者却偏偏有一种船到江心的仓皇。这条鸿沟,姑且称之为病痛吧。
我对西医是听之任之的,对中医也是将信将疑的。虽然古人的知识远不及当下,但他们的智慧不输现世,这也是我说服自己求助中医的唯一理由。左病右治,头痛医脚,中医没有明确的仪器观照,但是它的逻辑辩证成就了中国哲学、中国智慧。
心病不在心,胃疾的症结也不全在胃。医生决定给我施针,就在左手。每一针都在我大声咳嗽的时候,飞快射入,如杏雨点江南,也似灵鹤破九霄,以减轻我的疼痛。一共八针,随着经络的分布蜿蜒走向,像给我即将出走的魂魄搭了回归的摆渡天梯。
松筋活骨,消瘀去滞,中医博大精深,而我只能这样粗浅认知。针灸之后,医生开始给我拔罐放血,针脚挑破了我的皮肤,罐子落在我的颈部和肩部时,滞留的淤血缓缓流出。罐口大小的圆圈,是杏林妙手把生命的星盘引附到我的身体之上,随着肩胛骨的耸动,四序流转,春夏更迭。
由于长期伏案作业,我的肩颈受挫,这些都是陈年旧疴。中医说,它影响了睡眠,睡眠改善了,身上的各种毛病就会消失。
那夜,我迷迷糊糊睡着,梦见万物皆可饕餮,时间是最大的餐客,谁都是它满汉全席中不起眼的一道菜。不管居庙堂之险峻,还是处江湖之幽僻,在保质期来临之前,都会成为它锋利牙齿间的碎渣。梦醒的时候,我突然宽慰了,看着满地流动的月光,我想,熙熙攘攘的人间客,我就是那个拿着被书本装饰过的钵盂,用知识换取生活之资的乞丐罢了,万幸的是,我读过几本书,病痛来临时,我能缓缓地把它从笔尖引流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