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拆迁后,父亲便一直想买套带阁楼的房子,他似乎对带阁楼的房子有着近乎偏执的喜欢。
20世纪90年代初,我们村兴起在原来平房顶层加个阁楼。邻居家率先行动,还特意在楼上阳台给安置了个镂空雕花栏杆。邻居一看到父亲从家里出来,就会倚靠着栏杆,扯着嗓子跟父亲聊天。
农忙过后,父亲偶然间瞧见邻居把新收的稻草搬到阁楼,以防受潮。他有些无奈地转头看下自家的稻草堆,去年的稻草经雨水侵蚀,已经发黑。今年的稻草整齐地堆着,但终究是难逃雨水冲刷。受潮的稻草烧火时,是经常容易熄灭的,他蹙了下眉,打那时起就暗下决心,要给家里加层阁楼。
可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短期内是不可能实现这个想法的。固执的父亲,愣是咬紧牙关给建成了。没有钱去请泥瓦匠,就无偿帮着瓦匠师傅做点力气活,顺道偷师学艺;没有钱买红砖,晚上就去镇上的窑厂帮忙搬砖,有了点钱,就开始慢慢囤砖。
从窑厂到我们村大概有八公里路,父亲推着板车,一板车一板车陆续往家里运。每次到家时,父亲藏青色的薄衫上都已经挂满盐霜,他的步履也开始打着飘,可他仍是龇着牙,傻傻笑着。
砖头囤齐后,父亲就愈发忙碌起来。他提前先把砖头一簸箕一簸箕地挑到房顶。择定好吉日,便正式砌墙。那些天爷爷也从镇上的大伯家赶来帮忙。
他们用铁锹把黄沙、水泥、水等搅拌成可以砌墙的混凝土。然后将混凝土铲到两个破旧的灰桶中,桶满后,抄起桶就爬到顶楼开始专心砌墙。后面拿灰桶、送灰桶的任务就交由祖父全权负责。我那时年纪还小,只能乖乖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不时给他们递个水杯,递块毛巾。母亲就管着全家的一日三餐,管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一家人各有分工,各得其所。
父亲砌得有模有样,有几个瓦匠师傅过来看过,还直夸他手艺好。一个月后,阁楼的雏形终于出来了,父亲请来了大师傅给阁楼加横梁、盖瓦,这些过于技术性的活,父亲是不大敢自己尝试的。
阁楼建成后,父亲和爷爷两个人最喜欢坐在阁楼前的阳台上,悠闲地聊着天,父亲甚至豪气地拿出香烟和爷爷边抽边聊。聊天中有着终于有了阁楼的欣喜,有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父亲很是宝贝他的阁楼,每天都要清扫一遍。他还将阁楼合理规划:带门的小房间,放稻子;小房间外面一块放稻草,另一块放杂货。有了这个阁楼,就可以天天用到干的稻草。另外父亲节省惯了,家里暂时用不着的东西,是万万舍不得扔掉的,院子里搭建个小棚子,放在里面,着实不美观。这下好了,都给放在阁楼,院子里也不显得杂乱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小的阁楼成了家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今老房子拆了,可是父亲依旧努力地寻找,寻找那个可以与之媲美的带阁楼的小房子。我以前不太理解他的执拗。现在想来,或许对我而言,阁楼只是那段时光的代名词。而对父亲而言,阁楼是一种情怀,是一段生活的记忆与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