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网购复旦大学资深教授陈尚君新著《我认识的唐朝诗人》的冲动，源于书中的一篇文章《欧阳詹的生死情恋》。不瞒你说，我关注唐朝泉州诗人欧阳詹多时，寻访过他在泉州鲤城区甲第巷95号故居遗址，也写过两篇相关短文，但陈教授的考证更加全面、扎实，让我获益良多。

《我认识的唐朝诗人》一书收录陈教授刊发于《文史知识》杂志的三十篇专栏文章，大多是一人一篇，或选取大诗人生命中的一段经历来写。也有一篇里写到几位诗人，如《唐代的夫妻诗人》一文，述及唐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贤妃徐惠，唐高宗李治与则天武后等夫妻诗人的存世诗歌。全书实际讲到了杜审言、宋之问、陈子昂、杜甫、韦应物、韩愈、柳宗元、温庭筠、韦庄、贯休、韩熙载等五十余人，“希望借此展开唐代诗人真实人生的画卷，介绍各自不同的生命历程和诗歌成就，就各自走过的悲欢人生解说他们的作品”。

我对陈尚君教授不陌生，藏书中有他的签名本，但这次主要冲着欧阳詹的内容买的书，拆开快递从目录找到88页先睹为快。文章开篇这样介绍欧阳詹：“欧阳詹（757—802），字行周，泉州晋江人，是中唐前期著名文学家。他于德宗贞元八年（792）登进士第，同年有韩愈等人，其中崔群、李绛、王涯三人官至宰相，世称‘龙虎榜’，是货真价实的才士。欧阳詹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参与者，更是闽中登进士第者第一人，闽中文人有文集存世，也以他为最早。很可惜他在进士及第后仅八九年就去世了，没能一展文学才华与政治才干。”

陈教授这里说欧阳詹是福建第一个进士，且最早有文集存世，此结论大可商榷，因为福建学界早有共识：长溪（今福安）人薛令之（字君珍，号明月）早在唐神龙二年（706）就高中进士，有《明月先生集》行世。薛令之曾与写过名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状元诗人贺知章同侍太子，后因得罪唐玄宗，托病辞官，避居嘉禾屿（今厦门岛）。故有黄仲昭《八闽通志》卷四十六“选举”总括“闽自唐神龙以后，举进士、举明经者接踵而起”之说。欧阳詹中进士，比薛令之晚86年。

陈教授文中表述并非臆造，究其源头则为“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韩愈比欧阳詹年轻11岁，两人同科登第，在许多问题上认识一致，互相声援，私交很好。因此，欧阳詹英年早逝，好友韩愈痛心不已，特撰《欧阳生哀辞》哭之，文中有“闽越之人举进士，由詹始”句。并为欧阳詹“盖棺论定”：“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韩愈所处年代信息闭塞，错认欧阳詹为“闽越第一进士”情有可原。事实上，欧阳詹应该是“闽南第一进士”，这已经非常了不起。

对于欧阳詹英年早逝的原因，陈教授文中引得侯官（今闽侯）人黄璞所著《闽川名士传》中“为情所伤”说：欧阳詹游太原时，结识了一位美女，两人情投意合，盟誓约定，等欧阳詹回都授官后，再派人来接美女。因仕途坎坷，欧阳詹拖了几年才去践约，结果美女思念太深，已香消玉殒，只留下一缕头发存于匣中。欧阳詹开匣见发，大恸，不久便郁郁而终。《闽川名士传》是一部记载有唐以来闽中文士的传记集，始于薛令之，凡54人。此书今已不传，欧阳詹的故事见北宋初《太平广记》所引，另南宋初曾慥编《类说》也收。有学者考证弘一法师李叔同年轻时曾以欧阳詹的爱情故事为素材，写过一篇仿唐人传奇小说《函髻记》，著名学者柯文辉为弘一法师作传时，便认同此说。但因作品未署真名（署“盟鸥榭杂著”），有人认为《函髻记》的作者另有其人，甚至考证出是闽人郑孝胥。此话题值得另作一文。

如何评价欧阳詹为情所伤的悲剧？陈教授文中说：“中国古代文人多以道德示人，为爱情而情动五内，以身相殉者，则少之又少。欧阳詹之特别可贵之处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