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随风,当我们以为很多人很多事都在时光里老去无痕时,不经意间却会发现那些逝去的时光有时就封存依附在一些老物件中,灵光一现瞬间就唤醒了我们尘封已久的记忆,令我们惊喜万分,思绪万千。
返乡时,习惯性走进老屋,走进还残存着祖父气息的房间,残墙上,一把油漆斑驳的木算盘宛然在目。时过境迁,但算盘珠子依旧乌黑闪亮,手指拨动,珠子相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在这动听的旋律中,往事一幕幕重现,似乎就发生在昨天:祖父酒后憨憨地笑、兄弟嬉闹争吵、祖母温柔而严厉的呵斥……
看着老算盘,恍若隔世。
祖父是达埔公社食堂的“首席”厨师,至今乡邻还时常回味“老助叔”的拿手三道菜:烧肝、鸡卷、卤面。多数人以为祖父的一辈子就在锅碗瓢盆交错间消磨人间烟火,其实不然。大字不识几个的祖父却打得一手好算盘。年幼时候,我以为算盘是祖父的乐器。算盘在祖父的轻拢慢捻间,让我听出了“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我最喜欢的是站在桌旁看祖父打算盘,尽管祖父母常年居住在公社的宿舍里,含饴弄孙的时间屈指可数。但我依稀记得,在老屋的厅堂里,昏黄灯光下,祖父端坐在八仙桌旁,一本厚厚的“牛肉账”摊在桌上,那是一天、一周抑或是一个月公社食堂采购的流水,也有公社干部职工用餐的记录。只见祖父左手扶着算盘,右手飞快地拨动着算珠,那珠子相碰撞后发出清脆的响声,声声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儿时的我常在小伙伴跟前炫耀祖父本事大,也时常为会打算盘的祖父感到骄傲。而祖父,在算完账后,也会嘴里念着“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五去五进一,六上一去五进一……”手把手教我打一会算盘,末了,总会趁一家人不注意,悄悄塞给我一两毛钱作为次日上学课间零食的餐资。
大概是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学校开了珠算课。教数学的李老师抱着一把比祖父的算盘足足大三倍的大算盘来到教室,引起了同学们的惊呼。这把算盘外形漂亮,黑色扁圆的算盘珠子镶嵌在长方形的红漆木框里,木框雕龙刻凤栩栩如生。李老师把大算盘挂在黑板上面的钉子上,然后教我们认识算盘,学习拨珠。坐在座位上的我们,拿着从家里带来或者借来的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算盘,口中念念有词跟着老师边拨珠子边念口诀。一节课就在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背诵声中,在噼里啪啦的拨算珠声里过去了。时至今日再想起,仍是那群“后生家”嘴角上扬、眼中含笑,摇头晃脑诵声朗朗的情景。
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珠算课上了几堂就结束了,而且几乎是一去不复返,日后的学习工作中很少再有人用算盘。那几节课我们也只是学会了拨珠和简单的口诀,最终都没能像祖父那样娴熟潇洒地拨弄算盘。
此时此刻,算盘在手。眼前是祖父和同学鲜活的脸庞交相出现,“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祖父和李老师教会我的口诀竟已遗忘大半,“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都说少壮工夫老始成,而我竟然已淡忘荒废如斯,想来甚是惭愧,祖父泉下若有知,是否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