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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6月05日

芒种插秧

□叶森岚

(CFP 图)

芒种的到来意味着仲夏时节的开启。此时夜里的田野与往常并没有不同,鸣蝉悄然进入梦乡,蛙声犹如千军万马一般鼓角争鸣。但是我的父亲和母亲,却习惯在入夜后举着手电筒,扛起锄头在田埂边的沟渠上“破水”。当沟渠一“破”,白花花的山涧水就会顺着沟渠的豁口潺潺流淌,好似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银鱼被赶进秧田里。

闽南地区的水稻是当家作物,一年能种两季,进入农历四月,直至芒种时节,插秧就是继春耕播种之后最紧要的农事。插秧之前要先育种培苗和引水灌田,在我们村里,家里成年男子通常都是插秧的主力军,但是早些年我家是个例外,因为父亲当时在村里的小学教毕业班,几乎顾不上自家地里的农活,重担就落在了母亲的肩上。在这些农忙时节,父亲只能趁着月色下地,争分夺秒地耕地劳作。

前些年的一个芒种时节,接连几日的雨水,将一片水田浸泡得又软又松,就像拿一床舒适的棉被把秧苗从浅黄捂成了碧绿。“带个板凳,跟我下田拔秧去。”这天清晨,被母亲喊醒的我,睡眼惺忪地在胳膊下夹起一个小板凳,手拿一捆稻草,便急匆匆地跟着她出门了。

虽然天刚亮,但不少乡亲早已在田野里奔忙着,男子挑秧、抛秧,女子拔秧、插秧,孩童们则在田埂上掷泥巴。顾不上和其他人打招呼,母亲便利索地挽起裤腿踏入水田中,弯下腰将秧苗从温润湿滑的泥土里拽出来,用双手的虎口紧紧地攥住秧把子,把秧苗根部的泥巴用力甩开。我跟在母亲的身后,不停地把手里的稻草递过去,再将一把把捆好的秧苗堆到水田两边。此时母亲的身子好像一张绷得紧紧的弓,甩出来的泥浆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状的抛物线,有一些落回田里,有一些撒在她的头发上,有一些溅在我的脸上,我用手一擦,就把自己擦成了大花脸。

忙到午后,母亲就不再让我下田。她在我腿上被虫豸、蚂蟥咬过的伤口处涂一点青草膏,便叮嘱我坐在田埂上休息。直到地里的喧闹渐渐被夕阳吞没,她才在我的催促下收拾回家。

吃晚饭时,母亲同父亲商量是否要延迟插秧的时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父亲反对说:“春争日,夏争时。插秧是半刻不能耽搁,秧苗若是晒蔫,来年收成就不好了。”

夜里没有一丝风,月色也不甚明朗,熙熙攘攘的田埂上,此刻只有三三两两晚归的人。赶去田里的路上,父亲遇到了他的学生虎仔,虎仔成绩不好,还爱逃学,平时没少挨父亲的训斥,一看见父亲,他转身就要跑,父亲赶紧喊住他。虎仔停下脚步,用手挠了挠脑袋,几只萤火虫便从他手心里飞了出来,父亲用手扣住,轻轻地把它们放进虎仔手中的玻璃瓶里。虎仔嘿嘿笑了两声说:“我以为老师要逮我回去上课。”父亲也笑了起来,随即交代他说,天色已晚,赶快回家去写作业。

水田已翻耕,白水泱泱。父亲站在岸上抛秧,秧团被高高地抛起,一个接一个地落在水田中央,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水田里,母亲解开秧团,分出三两根秧苗,用手指的力量将它们送进油汪汪的泥浆里,她插两排退两步,眼睛比尺子还要精准,一行行秧苗在她眼前笔直地挺立起身子。

没过多久,村里的炳叔、阿旺伯带着十几个乡亲来帮忙了。“老叶,讲台上争先,田地里可不能落后啊。”炳叔一边大声地揶揄父亲,一边踏进了我家的水田里。阿旺伯是虎仔的父亲,他接过秧苗抛进我家水田中央,向田埂边惊呆的父亲喊道:“叶老师,再不抓紧插秧,西北雨就要来了,秧苗可要烂在地里啦。”

我转头瞧见母亲从田里直起身子,看着身后广阔的一片水田和说干就干的乡亲们,她的眼睛里闪闪发亮,不知道是泪光还是星光。多年过去,那些跟着父母在仲夏夜里插秧的日子,依旧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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